隔天一早,我們把霏兒餵飽、換好尿布、用那條淺粉色的包巾裹好,一起走到隔壁婆婆家門口。婆婆接過霏兒的時候,小丫頭還打了個呵欠,拳頭握得緊緊的,完全不知道爸媽要出遠門。靈兒在霏兒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,唇離開時停頓了一秒,像在默記那觸感。我摟了一下她的肩膀,她轉頭對我笑了笑,眼眶沒紅,只是深呼吸了一口,對婆婆說了聲「麻煩您了」。
回到家裡,她從衣櫃深處拿出那個用藍布包裹的崑崙鏡。布一掀開,古銅鏡面映出她眉心的硃砂印,光澤比上次使用時暗淡了些,但鏡緣的雲紋仍隱隱流動著極淡的金光。靈兒盤腿坐在客廳地板中央,把鏡子平放在膝前,雙手懸在鏡面上方約三寸的位置,閉上眼。我揹著簡單的行囊站在她身後三步,不敢出聲。
她調息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。女媧之力從她掌心滲出時不是炸開的強光,而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淡金色薄紗,像漣漪一樣從她指尖往外擴。崑崙鏡感應到主人的靈力,鏡面開始泛起波紋,不是水的波紋,而是時間被微微攪動的那種——空氣變稠、光線變慢、耳邊所有聲音都被抽成一段很遠的嗡嗡低鳴。靈兒的睫毛顫了幾下,嘴唇抿緊,雙掌往下一壓,整面鏡子炸出一道無聲的白光。
我本能地閉上眼。身體被一股溫和的力道從四面八方裹住,不是拉扯,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托起又放下。腳底踩到實地的感覺比預期來得快,睜開眼時,客廳、沙發、奶瓶架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,和空氣裡濃得幾乎能嚐到苦味的焦土氣息。
我認出這是蜀山。或者說,曾經是蜀山。
腳下踩的是碎石和焦黑的瓦礫,原本該矗立鎖妖塔的位置只剩一片塌陷的廢墟。斷裂的樑柱斜插在土裡,上頭還殘留著零星幾片黯淡的符文殘光,像垂死螢火蟲最後的抽搐。風從廢墟間穿過時帶著一股金屬燒熔過的鐵鏽味,混著某種更深層的腥甜——那是血,很舊的血,滲進土壤太久,已經和灰燼攪成同一種顏色。
然後我看見了她。
在鎖妖塔廢墟正中央,一塊斜塌的石板上,坐著一個少女。她赤著腳,腳底與手臂都有一些血跡,但那不是她的,全身散發出微微的白光帶有一些黑氣,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傷口,肌膚光滑的就像....不久前才長出來的。
她的臉——老天,她的臉和靈兒一模一樣。同樣的眉骨弧度、同樣的唇形、同樣的下頷線條,眉心同樣有一道硃砂印。可她轉頭看過來的那一瞬間,我全身汗毛同時炸開。
她的左眼是金色豎瞳,和靈兒一模一樣。右眼卻是黑紅底帶金圈,瞳孔是裂縫狀的,深得不透光,像從某個被撕裂的空間裂口裡望出來。
她看見我們憑空出現,臉上沒有任何波瀾。不是冷漠,而是某種比冷漠更深的東西——像是所有能被打碎的情緒都已經碎過了,剩下來的這層平靜,只是因為再也沒有東西可以碎。她的視線掃過靈兒,在我臉上停住,那隻黑紅金圈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。
然後她開口,語氣平得像在唸一個清單上的項目,不帶疑問,不帶情緒,只是確認:「裴逸。」
我的名字。從一個長得和靈兒一模一樣、卻散發著截然不同氣場的少女口中說出來。她的嗓音比靈兒低半階,沙啞得像很久沒喝水,但叫出這兩個字時沒有一絲猶豫,像是她早就知道這個名字屬於我,只是從未親眼見過我這個人。
靈兒站在我旁邊,整個人震了一下。我感覺到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,指節用力到發白。我轉頭看她,她的金色豎瞳已經本能地亮起來,嘴唇微張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。她看著廢墟裡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,表情不是恐懼,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——像是看見一面鏡子,而鏡子裡映出的不是自己,是另一條岔路上走到底的自己。
「靈兒。」我低聲喚她,反手握住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壓了一下。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被我掌心的溫度拉回平穩,金色豎瞳裡的警戒還在,但沒鬆開我的手。
廢墟上的少女從石板上站起來。她的動作不快,平穩的浮了起來,緩緩的飄到離我們約五步的距離停下。
「妳認識我?」我問,語氣壓得很穩,但握著靈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。我不認識她,我很確定我從未見過這個少女,但她叫出我名字的方式不對勁——不是認出,是知道。
她偏了偏頭,動作很輕,像這個問題本身沒有任何重量。那隻金色左眼看著我,黑紅金圈的右眼也看著我,兩道視線疊在一起,有種被兩把不同的刀同時架在脖子上的錯覺。「不認識,」她說,「但我知道你是裴逸。你的臉,你的聲音,你站著的方式,都跟我知道的一模一樣。」
「怎麼知道的?」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緊。
她沉默了一瞬,那隻黑紅金圈的眼睛微微收縮,像在搜尋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記憶。「不知道,」她說,語氣依舊平平的,「就是知道。像有人把答案提前放進我腦子裡,沒告訴我題目是什麼。」
我的心臟像被誰伸手進去用力攥了一把。靈兒轉頭看我,眼裡全是疑問,還有某種正在成形的猜測。我讀懂她那個眼神——她在問我,這是不是跟主神空間提過的「不同世界的同一個人會互相影響」有關。我輕輕點頭,幅度小到只有她能看見。
靈兒的手從我腕上鬆開,往前走了一步。另一個靈兒沒有後退,也沒有迎上來,就那樣站著,像一棵被雷劈過但沒倒的樹。靈兒又走了一步,兩步,三步,直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一臂。她慢慢伸出手,指尖懸在對方眉心的硃砂印前方一寸,沒有碰到,只是隔空停在那裡。
「妳姥姥呢?」靈兒問,聲音抖得幾乎碎掉。
另一個靈兒那隻金色左眼終於有了裂縫。不是眼淚——她沒哭——是某種更底層的東西被這三個字撬開了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喉結動了一下,然後說:「死在我面前。黑苗人殺的。我抱著她的屍體在仙靈島的沙灘上坐了一夜,天亮的時候她的血從溫的變成冷的。」
靈兒的手終於落下去,指腹輕輕貼上對方的眉心。另一個靈兒沒有躲,那隻黑紅金圈的眼睛卻在這瞬間驟然睜大,像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這樣碰觸。靈兒的指尖順著那道硃砂印往下,滑過鼻樑、臉頰。
「妳一個人走了多久?」靈兒問。
「從仙靈島到南詔,」另一個靈兒說,「再從南詔到鎖妖塔。沒有人陪我。蛇妖男想吃我,赤鬼王想佔我,獨孤劍聖將我扔入鎖妖塔,拜月教主想用我的血開陣,叫了四隻魔獸將我凌虐至瀕死。我都活下來了。」她頓了頓,那隻黑紅金圈的眼睛轉向我,
靈兒握住她的手。另一個靈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,像不習慣被體溫靠近,但沒有抽開。
另一個靈兒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風從廢墟間穿過,吹起她那乾淨到似乎會發光的裙襬和靈兒淺藍色的連身裙角,兩個人的頭髮被吹亂成相似的弧度。她終於抬起頭,那隻金色左眼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掉又重組,而那隻黑紅金圈的眼睛,依舊深不見底。
「裴逸。」她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,這次語氣裡多了一點極淡的東西——不是依賴,是某種連她自己都還無法歸類的確認,「你來了。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你會來,但我知道你會來。」
我沒有問她為什麼。也許是兩個世界的靈兒之間的女媧血脈在共鳴,也許是崑崙鏡撕開時空的時候兩個世界的記憶產生了滲透,也許有太多也許。但這一刻,那些為什麼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叫出我名字的時候,語氣裡沒有怨恨,沒有期待,只有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太久之後,忽然看見遠處有光的本能反應。
靈兒回頭看我,眼眶紅了,但沒讓眼淚掉下來。她用眼神問了我一個問題,我點頭。她轉回去,把另一個靈兒的手握得更緊。「沒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