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的門被我推開時,客廳只留了一盞落地燈。靈兒沒開電視,也沒翻書,就那樣側身靠在沙發扶手上,雙腿蜷進那件舊道袍底下——一貧給的那件灰袍,洗到袖口都起了毛邊,她卻拿來當居家外套穿。聽見我的腳步聲,她微微偏頭,眼神像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。
「睡不著?」我在她身側坐下,沙發墊陷下去的弧度讓她滑向我一點。
她點頭,嗓子帶著深夜才有的低柔:「想你。」
「我在書房而已。」我把她散在肩前的頭髮往後撥,指背順過鎖骨那條細細的筋絡。她縮了一下,沒躲開,反而把臉靠進我掌側,像貓那樣蹭了蹭。
「不是那種想。」她說,語氣有些認真。
我沒追問,只把她從沙發上撈起來。「去廚房,我幫妳熱杯牛奶。」她被我半攬半拖地帶進廚房,木地板在赤腳下發出細碎的吱嘎聲。我開了抽油煙機那盞小燈,光線剛好夠看清楚她的睫毛影子落在顴骨上。牛奶在鍋裡慢慢升溫,我站在爐前攪拌,她從背後環住我的腰,額頭抵在我肩胛骨之間。
「裴逸。」她的聲音隔著衣服透進來,悶悶的,有種壓了很久才終於鬆動的質地。
「嗯。」
「我在蜀山的時候,」她頓了頓,「就想跟你說一件事。但那時候不敢。」
我把火關掉,沒急著轉身。她很少用「不敢」這個詞,尤其在我面前。「現在敢了?」
她沒接話。我轉過去,發現她低著頭,手指正無意識地絞著道袍的腰帶。我把牛奶杯放到檯面上,騰出手捧起她的臉,拇指在她腮邊輕輕颳了一下。「說說看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喉結不明顯地滾了一下。嗓子已經恢復到能說完整的句子,但這一刻她還是先把嘴唇抿成一條線,像要確保每個字都從對的地方出來。「我想用崑崙鏡,去一貧的那個世界。」她抬眼看我,目光沒有閃躲,「去看看憶如。」
廚房很靜,靜到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運轉。我沒立刻應聲,她大概把我的沉默當成猶豫,連忙補了一句:「不是因為逍遙哥哥——不是那個意思——」她停住,像意識到愈解釋愈亂,索性把雙手覆在我手背上,掌心是溫的,指尖卻涼了。「這個念頭在蜀山第一次聽他說起憶如的時候就萌芽了。我想看看她長什麼樣子,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。不是留戀,我發誓不是留戀。我只是……」
「妳只是覺得,那是另一個世界裡本該存在的孩子。」我接過她的話。
她眼睛一下子紅了,不是要哭的那種,是有人終於幫她把說不出口的話說出來的那種。她點點頭,很快地眨了幾下眼,把眼睫上的濕意眨散。「我怕你誤會。」聲音有些啞,卻很穩。
我把牛奶杯塞進她手裡,自己靠在流理檯邊,看她在小燈的光圈裡捧著杯子,像捧著某種需要小心翼翼對待的答案。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反應,但我先讓自己想了幾秒——不是為了斟酌措辭,是真的在想那個畫面:靈兒站在另一個世界,面前站著一個笑起來跟她一模一樣的女孩。
「她會是一個好姐姐。」我說。
靈兒愣了一拍,然後眼淚就真的掉下來了。不是難過的那種,是繃了很久的弦忽然被輕輕挑斷的那種。她把牛奶杯往旁邊一放,整個人撞進我懷裡,臉埋在我鎖骨下方,肩膀細細地抖了幾下。我一手託在她後腦,一手順著她的背脊往下,每一下都放得很慢,像在撫平一張被揉皺的紙。
「我們一起去看她,好嗎?」她悶在我胸口說,聲音被衣料吞掉了一半,但意思清清楚楚。
「好。」我說,下巴抵在她頭頂。
她吸鼻子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。我沒笑她,只用手指一點一點把她鬢邊的碎髮攏到耳後。她從我懷裡抬起頭時,鼻頭紅紅的,眼眶還帶著潮氣,卻在笑——那種笑,很像當年我在仙靈島第一次見到她時、她確認我不是來傷害她的笑。只是如今這笑意裡沒了害怕,只有篤定。
「不急。」她靠回我肩頭,聲音輕得像在哄霏兒入睡,「我們慢慢來。等霏兒再大一點,等崑崙鏡的靈力蓄足了,等一切準備好再出發。」
我低頭,嘴唇貼上她的髮旋,沒說話。她頭髮裡有霏兒的嬰兒沐浴露味道,還混著一點道袍上淡淡的陳舊香火氣。這兩種氣味疊在一起,在這個深夜的廚房裡,莫名讓我覺得很圓滿。
牛奶只喝了半杯,剩下的在杯底凝出一圈薄薄的奶皮。我把杯子放進水槽泡著,回頭發現她還站在原地,用道袍袖子在擦眼角。我走過去,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,換自己的指腹輕輕壓過那兩道淚痕。她閉上眼,睫毛掃過我指節,溫順得像收起了所有防備。
「該睡了。」我說。
她點點頭,手卻拉住我的衣角沒放。我沒催,就那樣站在廚房門口,等她慢慢把這一刻的情緒全部收納妥當。窗外那盞路燈還是亮著,黃澄澄的光穿過百葉窗,在瓷磚上切成一道道的條紋。她靠過來,把臉貼在我臂側,輕聲說了句什麼,我沒聽清,低頭問她。
「我說,」她仰起臉,嘴角的弧度被燈光暈得很柔,「謝謝你沒問我『為什麼不早說』。」
我沒回話,只是彎腰在她眉心落了一個吻,位置剛好是那道硃砂印。
她闔上眼,長長地吐了口氣,像完成了某個比開口更難的步驟。我牽著她走出廚房,牛奶杯底的餘溫在黑暗裡慢慢涼掉,但她的手是暖的,緊緊握著我的,沒再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