刮鬍刀刮過最後一道泡沫,我打開水龍頭,把殘留的刮鬍泡沖乾淨,順手拍了兩下臉頰。鏡子裡那張臉乾淨了些,下頷線條重新露出來,眼角的血絲還沒消,但神情比前幾天鬆了許多。
我擦乾臉走出浴室的時候,客廳的曲子已經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霏兒咿咿呀呀的叫聲,像一隻沒睡飽的小貓在搖籃裡翻來翻去,抗議這個世界怎麼還沒人來抱她。
靈兒正彎腰從搖籃裡把霏兒撈起來,淺藍色的棉布裙被她睡得有點皺,裙擺在膝彎處壓出一道橫褶。她把霏兒託在臂彎裡,側頭用那副還沙著的嗓子哄:「起來啦、起來啦……餓了齁?」
霏兒的小手從繈褓裡掙出來,朝空中亂抓,嘴巴一張一合地做出吸吮的動作,眼角還掛著剛睡醒的淚珠。我走過去的時候,靈兒正好轉過身,差點撞上我胸口。
「哇——」她往後退了半步,看清楚是我,隨即彎起眼睛,「刮乾淨了。」
「嗯。」我伸手接過霏兒,小傢伙一到我懷裡就開始扭,顯然對我的胸口不感興趣,只想找吃的。靈兒見狀笑出來,轉身往廚房走,邊走邊說:「等一下喔,媽媽去泡泡ㄋㄟㄋㄟ——」
她走到流理臺前站定,低頭看著熱水壺,伸手摸了一下壺身,又縮回來。然後她歪著頭打量壺蓋上的按鈕,用指尖輕輕戳了一下,沒反應。再戳一下,還是沒反應。
我抱著霏兒靠在廚房門框上,看她皺著眉頭跟熱水壺對峙。她抿了抿嘴唇,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按鈕上,用力壓下去——壺蓋「喀」一聲彈開,她嚇了一跳,手縮得飛快,差點打到旁邊的奶粉罐。
「這個東西,」她盯著熱水壺,語氣有點委屈,「比天蛇杖還難用。」
我忍著笑走進去,把霏兒暫時放回搖籃,站到她身後。我伸手從她腰側繞過去,握住她的手,帶著她的手指去按壺蓋上的開關。「這個是按的,不是轉的。按下去,蓋子就會開。」
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僵了一瞬,然後放鬆下來,任由我帶著她操作。壺蓋彈開,她輕輕「喔」了一聲,像弄懂了一道難題。
「水要加到這條線。」我指著壺身內側的刻度,「不能超過,不然煮的時候會噴出來。」
「好。」
我放開她的手,讓她自己試。她拿起水壺去水龍頭底下接水,動作小心翼翼的,水流嘩嘩響,她盯著刻度線,在水位剛好碰到那條線的時候立刻關掉水龍頭。然後她把水壺放回底座,按下煮水開關。
紅燈亮起來。她盯著那盞小紅燈看了兩秒,轉頭看我,表情認真得像剛完成一道封印陣法。
「這樣就好了?」
「這樣就好了。等它自己跳起來,水就煮好了。」
她點點頭,轉身去拿奶粉罐。罐子是前幾天在超市買的,她還不太會看罐身上的標示,把罐子翻過來轉過去,最後指著側面那行沖泡比例問我:「這個,一匙配多少水?」
「三十毫升。霏兒現在喝一百二,四匙。」
她蹲下去從櫥櫃裡拿出奶瓶,用湯匙舀奶粉的時候,嘴唇微微抿著,眉心那點硃砂印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紅。舀到第三匙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,奶粉灑了幾粒在流理臺上,她立刻用手指抹起來,猶豫了一下,抬頭看我。
「這個、還能用嗎?」
「灑出來的就不要了。」
她點點頭,把指尖的奶粉拍進水槽裡,繼續舀第四匙。熱水壺在這時候「喀」一聲跳起來,她又嚇了一跳,但這次沒有縮手,只是眨眨眼睛,轉頭看那盞熄掉的紅燈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「跳了。」
「嗯,跳了。」
她把熱水沖進奶瓶,蓋上奶嘴蓋,用雙手捧著奶瓶輕輕搖晃。奶粉在瓶中旋成白色的漩渦,她的動作很輕,手腕轉動的幅度小小的,像怕太用力會把瓶子搖破。搖勻之後她把奶瓶舉到眼前對著光看,確認沒有結塊,才滿意地點點頭。
我從她手中接過奶瓶,用手背試了一下溫度,剛好。我把奶瓶遞回去,她接過去,走到沙發邊坐下,我從搖籃裡把已經開始哼哼唧唧的霏兒抱起來,放到她懷裡。
靈兒把奶嘴湊到霏兒嘴邊,小傢伙立刻張嘴含住,兩隻小手從繈褓裡伸出來,抱住奶瓶的側面,吸得嘖嘖有聲。靈兒低頭看著她,用拇指輕輕抹掉她眼角殘留的淚痕,然後開始哼歌。
還是仙靈島那首曲子。嗓子雖然啞,但旋律比剛才連貫了些,調子在晨光裡飄著,像風吹過水面。霏兒喝奶的速度慢下來,眼皮開始往下掉,但嘴巴還在動,捨不得放開奶嘴。
我在靈兒身旁坐下。沙發墊微微下陷,她的肩膀順勢靠過來,貼在我上臂側面。棉布裙的袖子捲到她手肘,露出半截手腕,上面那圈之前鐵銬留下的淤青已經褪到只剩淡黃色的印子,再過幾天大概就看不見了。
霏兒喝完最後一口奶,奶嘴從她嘴裡滑出來,她打了個小小的奶嗝,眼睛徹底閉上,兩隻手還抱著空奶瓶不放。靈兒輕輕把奶瓶從她手裡抽出來,擱在茶几上,然後把她託起來靠在自己肩膀上,用手掌輕拍她的背。
拍了七八下,霏兒打了個更大的嗝,嘴巴咂了兩下,又睡過去了。
靈兒把她放回搖籃,替她蓋好小被子,手指在她額頭上停了一瞬,然後才直起身。她轉過來的時候,晨光正好從落地窗斜斜打在她臉上,把她眉心的硃砂印染成一粒小小的胭脂。她的金色瞳孔在光線下縮成一線,像貓。
她朝我走過來,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沒發出什麼聲音。走到我面前的時候,她彎下腰,雙手搭上我的肩膀,湊近我的臉,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。
「刮乾淨了。」她說,語氣像在確認一件事實。
然後她吻上來。
嘴唇軟軟地壓在我唇上,帶著一點剛喝過溫水的濕潤。她的吻還是跟以前一樣,先輕輕碰一下,停住,像在試探這個吻會不會被拒絕,然後才慢慢加深。我伸手摟住她的腰,她的腰很細,棉布裙下的身體微微發燙。
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氣息,嘴唇離開我的,往後退了一點點,眼睛半睜著看我,瞳孔裡那線金光在顫。
「裴兒。」她叫我的名字,嗓子雖然啞,但這兩個字咬得很清楚。
「嗯。」
「我想再試一次。」她說完,停了一下,像在組織詞彙。她的手指在我肩上收緊,抓皺了我的襯衫。「這一次,沒有任務、沒有危險、沒有其他人在場。只有你跟我。」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金色瞳孔裡沒有恐懼,沒有勉強,只有一種很安靜的篤定。
我沒有回答。我用吻回答她。
這一個吻比剛才的深,舌頭抵開她的齒關,碰到她的舌尖。她輕輕吸了一口氣,沒有退開,反而把身體往前傾,整個人跪上沙發,膝蓋分跨在我大腿兩側。她的手從我肩膀滑到後頸,手指穿進我剛刮過的下頷邊緣,指腹貼著皮膚來回摩挲,像在確認那裡真的沒有鬍渣了。
我的手從她腰側往上滑,隔著棉布裙摸到她後背的肩胛骨。她的骨架很小,肩胛骨的形狀在布料底下清晰可辨,我的手張開可以覆住她大半個背。她被我摸得輕輕顫了一下,嘴唇離開我的,把臉埋進我頸窩。
「癢。」她說,熱熱的氣息噴在我鎖骨上。
我笑了一聲,手繼續往上,摸到她後領的車縫線,指尖沿著那道縫線慢慢劃過去。她縮了一下脖子,在我肩膀上悶悶地笑出來。
「故意的。」她說。
「嗯,故意的。」
她抬起頭瞪我一眼,但那一眼完全沒有殺傷力,因為她的嘴角根本壓不下來。她重新吻上來,這次力道重了些,牙齒輕輕咬了一下我的下唇,然後立刻鬆開,舌尖舔過剛剛咬過的地方,像在道歉。
我的手從她後背滑到腰側,拇指扣住她的腰窩,把她往自己身上帶。她的髖骨隔著裙子壓在我大腿上,體溫透過兩層布料傳過來。她吻我的同時,手指開始解我襯衫的扣子。
第一顆,解開了。第二顆,也解開了。到第三顆的時候,她的手指打了個滑,扣子從指尖彈出去,她頓了一下,退開來低頭看著那顆扣子,表情認真得像在觀察一道沒見過的符文。
「這扣子,太小了。」她說,語氣帶著一點不服氣。
「慢慢來。」
她抿著嘴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三顆釦子,小心翼翼地從釦眼裡推出去。成功了。她呼了一口氣,繼續往下解,解到最後一顆的時候,她的指節隔著襯衫布料蹭過我的小腹,我的腹肌不由自主地收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睛看我,嘴角彎起來,像發現了什麼秘密。
「你也會怕癢。」
「誰都會。」
她沒回話,低頭把最後一顆釦子解開,然後雙手貼上我的胸口,把襯衫往兩邊推開。她的掌心很燙,貼在我胸肌上,手指微微張開,像在丈量什麼。然後她靠上來,把臉頰貼在我鎖骨正下方,耳朵壓在我胸口上。
「心跳好快。」她說。
「因為妳。」
她抬起頭看我,眼睛裡有光,不是女媧之力那種金色的光,是更柔軟的、更濕潤的那種。她直起身,雙手交叉抓住自己裙擺的兩側,把棉布裙往上拉。裙子從她膝蓋、大腿、腰際一路翻上去,最後從頭頂脫出來,落在沙發扶手上。
她裡面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淺色內衣,肩帶細細的,勒在她白皙的肩膀上。她的鎖骨線條很漂亮,鎖骨下方那兩道之前被鐵針穿刺留下的疤,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。晨光打在她身上,把她皮膚上那層細細的絨毛照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暈。
我伸手解開她內衣的前扣。扣子彈開的時候,她的睫毛顫了一下,但沒有低頭,也沒有用手去遮。她就這樣跪在我腿上,上半身赤裸,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,在她鎖骨和胸脯的曲線上勾出一道柔軟的輪廓。
「你好美。」我說。
她的臉紅了。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,連鎖骨都泛上一層淡淡的粉。她張了張嘴,像想說什麼,最後只擠出兩個字。
「傻子。」
我託住她的後腰,慢慢把她放倒在沙發上。她的頭髮散開,鋪在米色的沙發墊上,幾縷髮絲落在她鎖骨上,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。我俯下身吻她,從嘴唇一路往下,下巴、喉結、鎖骨之間的凹陷。她的皮膚很滑,帶著剛睡醒的體溫和一點淡淡的奶香,大概是剛才抱霏兒的時候沾上的。
她的呼吸變快了,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,指腹輕輕抓著我的頭皮。我含住她一側的乳尖時,她抽了一口氣,腰微微往上拱,喉嚨裡溢出一聲很輕的「嗯——」。
我用舌尖慢慢繞著那點淡粉色打轉,她的手指在我頭髮裡收緊,另一隻手抓著沙發墊的邊緣,指節捏得發白。我換到另一側的時候,她終於忍不住開口,聲音夾著喘息:「你、你故意的……每次都這樣……」
「怎樣?」
「明明知道、啊——」她沒說完,因為我在她說話的時候輕輕吸了一下。她用手背摀住嘴,把後半截聲音壓回去,但耳朵已經紅得像要滴血。
我直起身,解開自己的皮帶。金屬扣頭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。靈兒躺在沙發上看著我,金色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紅。她把手背從嘴上移開,往下伸,摸到我的腰側,幫我把褲子往下推。
我俯下身,手從她腰側滑到她大腿內側。她的皮膚在這裡特別薄,能感覺到細細的血管在指腹下跳動。我把她的腿輕輕分開,她的膝蓋順勢彎起來,小腿貼在我腰側。內褲的布料已經濕了一小塊,棉質的淺色布料上暈開一圈深色的水漬。
我用拇指隔著那層布料輕輕按下去,她的腰立刻彈起來,嘴裡溢出一聲「啊」,尾音往上飄,帶著一點顫。
「可以嗎?」我問。
她看著我,點了點頭。然後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,帶著我的手幫她把最後那件內褲褪下來。布料從她腳踝滑落,掉在地板上。
我把自己抵在她入口的時候,她全身僵了一瞬。我停下來,低頭看她的眼睛。
「慢慢來。」我說。
她深吸一口氣,伸手環住我的後頸,把我拉下去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。她的睫毛掃在我眼皮上,癢癢的。
「進來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但很穩。
我挺腰推進。她裡面很緊、很燙,濕潤的軟肉緊緊裹上來,從前端一路吞到根部。她在我進入的過程中咬住下唇,眉心蹙起來,指甲掐進我後頸的皮膚,但沒有出聲,只是用額頭用力抵著我的額頭,鼻息又急又淺地噴在我臉上。
我停在她最深的地方,等她適應。她的內部在微微收縮,像無數張小嘴在吸吮。她的腿從我腰側滑上來,腳踝在我後腰交叉,把我鎖在她身體裡。
「還好嗎?」我問。
「嗯……」她的聲音夾著細微的顫,「好脹。」
「要動嗎?」
「等一下、再等一下。」她閉上眼睛,深呼吸了兩次,然後睜開眼看著我,點了點頭。
我開始動。第一下很慢,退到只剩前端在裡面,再緩緩推回去。她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「嗯——」,尾音拖得很長,隨著我推到底的動作斷成兩截。第二下稍微快了點,她的聲音就從「嗯」變成了「啊」,短促的、往上揚的,像被什麼東西從肚子裡頂出來。
我找到節奏之後,她的聲音就沒停過。不是那種很大聲的叫,而是每一下抽送都對應著一聲輕輕的喘息或低吟,像在跟我對話。我頂到某個角度的時候,她的聲音突然拔高,手指在我後頸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「那裡……就是、那裡——」
我扣住她的腰,用那個角度繼續頂。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,夾著含糊的字句,大部分聽不清楚,只有幾個詞反覆出現——「裴兒」、「好深」、「啊、慢、慢一點——」
她說慢一點,但她的腿把我夾得更緊,腳跟壓在我尾椎上,把我往她身體裡推。我把節奏放慢,改成緩而深的頂入,每一次都退到幾乎完全出來,再整根沒入。她在我身下繃成一把弓,腰離開沙發墊,小腹貼上我的腹部,汗水在我們之間拉出細細的絲。
我感覺到她內部開始劇烈收縮,從深處湧出一股熱液,澆在我的前端。她的聲音在那一刻碎成完全的氣音,嘴唇張著卻發不出完整的字,只有斷斷續續的「啊、啊、啊——」,頻率對上我抽送的節奏。
然後她咬住了我的肩膀。
不是那種輕輕的含,是真的咬下去,牙齒陷入斜方肌的邊緣,一陣尖銳的痠麻從那裡炸開。我倒抽一口氣,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頂到最深,在她體內深處射出來。
熱液一股一股地灌進去,她在被灌滿的同時鬆開嘴,喉嚨裡滾出一聲長長的、帶著顫的呻吟,身體在我身下軟成一灘。我趴在她身上喘氣,臉埋在她頸窩裡,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——不是洗髮精的香味,是一種更淡的、屬於她自己的氣息,像曬過太陽的棉布。
我們就這樣疊在沙發上,喘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從我後頸滑下來,摸到我肩膀上剛剛被她咬的地方,指腹輕輕壓了一下。
「痛嗎?」她問,聲音又啞了一度。
「還好。」
「會留印子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她沉默了一瞬,然後把臉轉過來,嘴唇貼在我太陽穴上,輕輕碰了一下。「對不起。」
「不用道歉。」我撐起身體看著她。她的臉還是紅的,從顴骨一路燒到胸口,鎖骨上有一層薄薄的汗,在晨光裡亮晶晶的。她的眼睛半睜著,金色瞳孔被眼皮遮了一半,看起來睏睏的,但嘴角是彎的。
我從她身體裡退出來的時候,她輕輕哼了一聲,腿從我腰上滑下來,落在沙發墊上。我側躺到她旁邊,沙發不夠寬,她的背貼著我的胸口,整個人被我圈在懷裡。她往後挪了挪,把後腦勺靠在我鎖骨上,拉過我的手放在她腰側。
窗外,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,金黃色的光鋪滿大半個客廳,照在茶几的空奶瓶上,照在搖籃邊緣的木框上,照在靈兒散在沙發墊上的頭髮上。對面大樓晾的那床被子還在風裡鼓著,樓下有機車發動的聲音,遠遠的,悶悶的,像另一個世界的回音。
靈兒靠在我胸口,呼吸慢慢平下來。她伸手摸到自己小腹,掌心貼在上頭,停了很久。
「這一次,」她開口,嗓子啞到幾乎只剩氣音,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「是真的回家了。」
我沒說話。我低下頭,把嘴唇埋進她汗濕的髮絲裡,手從她腰側滑到她手背上,覆住她貼在小腹上的那隻手。
她的小腹很軟、很暖,掌心底下什麼動靜都沒有,但我知道那裡曾經孕育過霏兒,未來也許還會再孕育什麼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這一刻她躺在這裡,呼吸平穩,體溫真實,身上沒有新的傷口,眼睛裡沒有恐懼。窗外沒有蚩尤,沒有水魔獸,沒有拜月教的黑旗。只有晨光和曬被子的鄰居,和一隻在搖籃裡又開始咿咿呀呀的小東西。
靈兒在我懷裡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我胸口,鼻尖壓在我胸骨正中央。她的手從我手背底下抽出來,環上我的腰,像之前抱住霏兒那樣,抱得很輕、很穩。
「裴兒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的心跳,慢下來了。」
我把下巴抵在她頭頂,閉上眼睛。「因為妳在這裡。」
她沒回話,只是把臉更用力地埋進我胸口。過了很久,久到搖籃裡的咿呀聲停了,久到對面大樓的被子被收進窗戶裡,她才又開口,聲音悶悶的,從我胸口傳上來。
「下次,換我。」
「換妳什麼?」
「換我……在上面。」
我笑出來,胸口震動連帶她的臉頰也跟著震。她抬起頭瞪我,臉又紅了,眉心那點硃砂印在晨光裡亮得像一顆小小的硃砂痣。
「笑什麼啦!」
「沒什麼。」我收緊手臂,把她摟回來。「我等著。」
她哼了一聲,重新把臉埋回我胸口,但耳朵尖還是紅的。
客廳很靜。時鐘的秒針還在跳,節奏規律得令人心安。落地窗外,城市的天際線被陽光洗成一片乾淨的藍,沒有一絲雲。
我醒來時,靈兒還睡在我懷裡。
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,落在她半邊臉上,把她的睫毛映成淡金色。她呼吸很淺,鼻尖幾乎貼著我的鎖骨,一隻手擱在我腰側,指尖微微蜷著,像在夢裡還抓著什麼不肯放。我沒有動,怕驚了她。床單皺成一團,被子滑到她肩下,露出昨晚我替她套上的睡袍領口,領緣被壓出幾道摺痕,貼在她的頸線上。
我已經醒了一陣子,就這麼看著她。看她眉心的硃砂印在晨光裡淡得幾乎透明,看她唇瓣微微張開,均勻地一呼一吸。我在心裡默數她呼吸的節奏,數到第五十八下時,她眼皮動了動,慢慢張開眼。
她剛醒來的眼神還有點茫,金色瞳孔被光一照,像兩小瓣琥珀化開。她眨了眨眼,看見我正在看她,先是一愣,隨即嘴角彎了彎,聲音有些啞:「你什麼時候醒的?」
「好一會了。」我低聲回她,指尖沿著她背後那條脊椎的弧度,隔著睡袍慢慢滑了滑。
她瞇了瞇眼,往我懷裡又靠了靠:「為什麼不叫我?」
「想看妳多睡一會。」我坦白回她。
她輕輕哼了聲,像是拿我沒辦法,額頭抵著我的下顎,喃喃重複我的話:「想看妳多睡一會。」語氣裡帶著剛起床的鼻音,黏黏的,懶懶的。
我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踏實,像整個世界只剩這張床、這片光、懷裡這個人。我慢慢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,胸膛起伏時,她也跟著微微起伏了一下,兩個人像是連呼吸都慢慢同步了。
「以後每天早上都是這樣,我醒了,妳還在睡。我看著妳,不叫你,等妳自己醒來。」
她抬眼瞅我,眼底有點水光,但沒有哭。她忽然用手肘半撐起身,在我唇上輕輕碰了一下,像蓋一個章,輕得幾乎沒有停留,又躺回我懷中。
「那你要負責一輩子的早餐。」她說。
「成交。」我笑出聲,手臂從她腰後抽出來,側身坐起。她順勢翻個身,側臉陷進枕頭裡,看我下床,眼睛半閉著,似睡非睡。
我走進浴室匆匆刷了牙洗了把臉,套上運動褲和一件舊T恤,就到廚房去弄早餐。冰箱有昨天從超市買回來的蛋、吐司、火腿,還有靈兒這陣子慢慢學會用的平底鍋。我沒弄得太複雜,煎了兩份火腿蛋吐司,熱了兩杯鮮奶,另外替霏兒溫了奶瓶。
客廳傳來靈兒起床走動的聲響,不一會,我聽見她小聲哼起調子。我轉頭看去,她正側身坐在客廳那張單人椅上,懷裡抱著霏兒,輕輕搖著,嘴巴哼著一段我不太熟的旋律,像是遊戲世界的曲子,也像她自己隨口編出來的。她的嗓子仍舊有點啞,低低柔柔的,和著霏兒咿咿啊啊的聲響,竟格外和諧。我端著盤子走到她旁邊,在茶几上放下早餐,自己盤腿坐在地板,仰頭看她母女倆。
霏兒眼睛亮亮地看著她娘,小手抓著靈兒垂在胸口的一縷頭髮,一晃一晃。靈兒低下頭用鼻尖蹭她的臉蛋,臉上全是柔軟的笑意。我看著看著,心裡某個角落像被光照透了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「裴兒,你看她笑。」靈兒抬眼看我,眼裡全是藏不住的歡喜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我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霏兒的小腳,她腳趾一縮,又彈開,嘴裡發出咯咯的笑聲。
我們花了一陣子餵霏兒,等她打嗝、換過尿布、又昏昏睡去。我把霏兒接過來放回搖籃,靈兒才坐到地板上跟我一塊吃早餐。她吃吐司的習慣已經很熟練了,小口小口咬,配著溫熱的鮮奶。客廳裡光線很足,她肩膀微微起伏,像隻終於放鬆下來的貓。
我吃了一半,把自己的鮮奶推到她手邊。「多喝一點,昨晚流了不少汗。」
她瞪了我一眼,耳尖微微紅起來,卻沒有拒絕,端著喝了一口。我假裝沒看見她瞪我,繼續吃自己的吐司。
她吃完盤裡最後一小塊吐司,雙手捧著玻璃杯,忽然輕輕開口:「裴兒,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我抬起頭,嘴裡還嚼著,含糊應了聲:「問吧。」
她看著我,目光很認真,像要把我整個人看穿似的。我慢慢吞下,也放下盤子,等她開口。
「你的真名,到底是什麼?」她聲音放得很輕,「我知道你一直沒告訴我。以前你總說,日後再說。現在我們回家了,霏兒也平安,你可以說了嗎?」
那問題我早該答的。不是不想說,是過去太多事情堆在我們中間,像一層一層的泥沙,總好像找不到乾淨的時刻。可現在客廳裡只有我們兩個人,落地窗透進來的光把地板的細紋都照得一清二楚,我忽然覺得可以說了。
我沉默了幾秒,沒移開目光,低聲說:「我叫裴逸。安逸的逸。」
她愣了愣,嘴唇微張,喃喃重複:「裴逸……」
「安逸的逸。」我補充,「出生成這樣,可能就註定要過得安穩一點。」
她又唸了一遍:「裴逸。」這兩個字從她嘴裡慢慢吐出來,像在舌尖上試溫度。唸完,她嘴角盪開一個很淺的笑,「裴逸,很好聽。」
我沒接話,只是看著她。她捧著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,像反覆撫摸那兩個字。
「裴逸。」她說第三次,這次聲音更篤定,「這個名字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,像你帶給我的感覺。」
我心裡像被甚麼軟軟地撞了一下。我伸手抹去她唇邊沾到的鮮奶,她沒躲,反而用鼻尖蹭了蹭我的指節。 她頓了頓,又笑,「那以後我該叫你裴兒,還是裴逸?」
「都行。」我屈起指節敲了敲她的額頭,「只要是你叫的,都行。」
她皺了皺鼻子,把頭靠過來,倚在我肩上。我順勢攬住她,兩人倚著茶几,就那麼坐在地板上。旁邊的搖籃裡,霏兒呼吸綿長,小手偶爾動一下,又沉沉睡去。這一刻太慢,慢到我清楚聽見了客廳角落時鐘秒針的移動,也清楚感受到靈兒靠著我的心跳。
午後我們出門。我前一天就決定帶母女倆去附近的超市走走。靈兒換了件寬鬆的淺色上衣和長裙,頭髮簡單綁成低馬尾。她蹲在玄關幫霏兒套上小襪子,又來回拉了兩次推車的遮陽罩,嘴裡碎唸著太陽會不會太大。
「有遮陽罩,沒事的。」我看著她。
她嘴硬:「我當然知道,我只是檢查看看。」
我沒戳穿她,把背袋掛在左肩,另一手握住門把。靈兒抱起霏兒,我看機不可失,拿手機拍了張照。她回過頭,沒來得及躲,照片就拍成了:她微微側身,懷裡摟著霏兒,逆光在髮絲上鍍了層金邊,嘴角還是上揚的。我低頭看螢幕,捨不得刪。
「你拍得不好看的話,要刪掉。」她湊過來瞧。
「很好看,不刪。」
她瞇眼確認了一下,才滿意地推開門。我讓母女倆先出,自己鎖門,再跟上去。
超市裡人不多不少。我推購物車,靈兒一手挽著我臂彎,一手時不時去碰霏兒露在推車外的小腳。走過水果區、乳品區,到零食區時我停下來,讓靈兒自己選。她東看西看,最後拿了兩條黑巧克力,放進車裡,小聲說:「你記得你以前買給我吃過嗎?在公寓附近那間超商。」
我點頭:「記得。」
她開心地笑了下,又去看泡麵區。我沒催她,推著車在旁等。她蹲下看說明,沒注意裙襬拖在地板上。我彎腰替她撩起一角,她回頭看我一眼,連耳尖都紅了。
最後結帳時,她忽然扯了扯我袖口,壓低聲音說:「這次讓我自己付。」
我看她一眼。她從裙子口袋掏出皮夾,裡頭是我替她辦好的悠遊卡。她握在手裡,表情有點緊繃,像要上戰場。
「好。」我退開半步,站到她斜後方,不插手也不出聲。
收銀員掃完商品,報了金額。靈兒拿悠遊卡靠上感應器,機器發出「嗶」一聲,她整個人像完成什麼大事似的肩膀一鬆,接過明細小票,對收銀員點頭道謝。她轉頭看向我,眼神亮得不得了,像在等我誇她。我忍住笑,朝她比個拇指,用嘴形說:「很棒。」
她抿著嘴笑,把人票折好放進皮夾,又接過購物袋,走得腳下像踩了雲。
回家路上她一直在講結帳畫面的字跳得很快,她怕按錯,幸好一次就成功。我推著車在後頭慢慢走,看她背影沐浴在午後光裡,髮尾一盪一盪。我心裡想,這真是我會記一輩子的畫面。
進家門後,我負責把東西歸位,靈兒去幫霏兒洗澡。浴室裡傳來斷斷續續的水聲,但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慌張,她一個人就能穩穩託住霏兒,嘴裡還低聲跟霏兒說話,像在哄,也像在教她認識水的溫度。我靠站在門邊聽了一陣,沒進去,只覺得那些聲音把整個屋子填得很滿。
等她把霏兒打包成毛巾捲抱出來,頭髮濕了幾縷在鬢邊,我伸手幫她順到耳後。她對我秈了秈,把霏兒放上小床,輕拍著她的背,嘴裡哼著早上那支調子。我站在她身後不遠,看那小小的身形被晚風和燈光裹著,忽然覺得她真的把我的世界完全安頓好了。
霏兒睡沉了。靈兒拉好被角,又俯身親了親霏兒的眉間,才慢慢起身。我等她完全站直,才從背後靠上去,雙臂環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頭頂。她沒回頭,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。
「謝謝妳願意留下來。」我低聲說。
她偏過頭,側臉貼著我胸口。我沒有鬆手,輕輕搖了搖,像兩人一起晃著某種看不見的搖籃。
她沉默一會,轉過身,仰頭看我。「這裡就是我的家。」她小聲回我,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湖底浮上來的泡泡,輕盈卻堅定。
我低下頭,她已經踮起腳尖,吻住了我。那個吻不深,帶著晚風的涼和屋裡的暖。我一手託在她腦後,另一手仍攬著她的腰,捨不得放。她退開時眼睛都是霧的,嘴唇微紅,嘴角卻帶笑。她沒有多話,把臉埋進我胸口,手指抓著我後背的衣料,好半晌才悶悶地喚:「裴逸。」
「嗯?」
她從我懷裡抬起頭,眼裡有光。「裴逸。」她又喚一次,像要確認這個名字真的屬於我,也像要把它刻進自己嘴裡、心底。我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輕輕應:「嗯,我在。」
她閉上眼,長長吐了一口氣,像完成了某個非常漫長的儀式。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,我終於真正回到她身邊了,沒隔著故事、沒隔著謊言、沒隔著其他世界的影子,只是一個叫作裴逸的男人,站在屬於他們的客廳裡,懷裡抱著他的妻。
她在心裡又默念了最後一次,那個名字,像一道溫熱的光,補上了心裡最後一處空缺。裴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