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聽不見任何聲音,看不見任何畫面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剛剛那幾秒鐘內斬殺數十人的記憶像是被塞進一個太小的容器,卡在那裡,既不消散,也不浮現。我只知道自己完成了某件事,但這件事的意義、後果、情緒,全都被隔在一層厚厚的膜外面。
「……裴兒?」
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穿過那層膜,輕輕敲在我的意識上。
我沒有回應。
「裴兒!」
聲音近了。我感覺得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我,動作很慢,帶著猶豫和恐懼。不是敵意,而是一種不知所措的害怕,像一隻野獸面對不認識的生物時那種試探的步伐。
靈兒繞到我面前。
她的眉心硃砂印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,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,瞳孔在微微顫抖。她看著我的臉,我的眼,我渾身上下浸透的鮮血。她的嘴唇翕動了幾次,想說些什麼,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她伸出手,指尖懸在我胸口前方,沒有碰到我。
「你……你還好嗎?」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,尾音在發抖。
我看著她。我的眼睛對上她的眼睛,但我沒有回答。我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。剛剛發生的一切還卡在那裡,我連「沒事」兩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然後我的視線開始傾斜。
天與地翻轉,靈兒的臉從我眼前滑開,取而代之的是滿天星鬥。我的背脊撞上石面,後腦勺磕了一下,不痛,只是震。補天石從我手中滾落,在血泊中彈了兩下,停在靈兒腳邊。
她的臉重新出現在我的視野裡,從上方俯視著我。月光在她背後勾出一圈銀邊,讓她的臉藏在陰影中,只有那對眼睛還在發著淡金色的光。
「裴兒!裴兒!」她跪下來,雙手捧住我的臉,掌心貼著我的臉頰,溫熱的、汗濕的、還在微微發抖。
我看著她的眼睛,嘴唇動了動,想叫她。
但黑暗已經從視野邊緣湧進來,像退潮後重新席捲而來的海水,將我整個人吞沒。最後的意識裡,我只感覺到靈兒的掌心貼在我臉上,還有她喊我名字時,聲音裡那種快要碎掉的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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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兒跪在血泊中,雙手緊緊抱著我的頭,讓我的後腦勺枕在她的大腿上。她的裙擺吸飽了地面上的暗紅液體,黏膩的觸感貼著她的小腿,但她完全沒有理會。她的視線死盯著我的臉,盯著我緊閉的眼睛和蒼白的嘴唇,然後慢慢移到我身上那些浸透衣衫的血跡。
她的手開始在我胸口摸索,指尖顫抖著解開我的衣襟,一層一層翻開,檢查我的皮膚。胸口沒有傷。肋下沒有傷。腹部沒有傷。她把我的袖子推上去,手臂完好。她翻過我的手掌,掌心只有握劍太用力留下的紅痕,沒有破皮。
這些血不是我的。
靈兒的呼吸忽然變得又急又淺,她把我抱得更緊,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,閉上眼睛。她的睫毛掃過我的眉心,一滴溫熱的水珠落在我的臉頰上。
這時一道劍光從天邊掠來,破開夜幕,帶著清越的破空聲劃過山頂上空,然後急轉直下。一貧道長從劍上躍下,袍袖翻飛,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,拄著劍鞘快步走過來。
「靈兒!」他蹲下來,目光掃過我全身的血跡,眉頭皺得死緊,「讓老夫看看。」
靈兒抬起頭,眼眶通紅,聲音發抖:「他……他突然就倒下去了,我檢查過了,身上沒有傷,可是這些血……」
一貧伸出手,兩指搭上我的腕脈,閉目片刻。他的眉頭從皺緊慢慢鬆開,吐出一口長氣,語氣轉為平緩:「脈象雖弱,卻不散不亂。這是脫力,不是重傷。」他睜開眼,目光掃過祭壇周圍橫七豎八的屍體,那些黑袍教徒的殘骸散落一地,鮮血還在石縫間流淌,「這些血,不是他的。」
他鬆開我的手腕,掌心貼上我的胸口,一股溫熱的蜀山真氣從他掌根灌入,沿著經脈緩緩推進。那真氣所過之處像是被溫水沖刷,堵塞的氣血開始鬆動,僵硬的四肢漸漸恢復溫度。
一貧維持著灌輸真氣的姿勢,目光卻慢慢移向靈兒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眉心那點硃砂印還在泛著淡金色的光。他看著那點硃砂印,眼神忽然變得恍惚,像是透過她看見了另一個人。
「……她也是這樣。」一貧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輕到幾乎被山風吹散。
靈兒微微一怔,抬起頭看他。
一貧沒有移開目光,繼續讓真氣流入我體內,語氣平緩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:「老夫年輕的時候,她跟妳一樣,有個眉心帶硃砂印的姑娘。那時候我不叫一貧,叫李逍遙。」
靈兒的肩膀輕輕震了一下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「她是老夫的妻子。」一貧的聲音裡沒有起伏,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,「那時候老夫只是個餘杭鎮上的小混混,整天遊手好閒,被嬸嬸一鍋鏟打下山去求仙。在仙靈島上遇到了她,她漂亮得像仙女下凡,老夫那時候愣頭愣腦的,連話都說不好。後來她姥姥逼我們成親,老夫就在水月宮裡跟她拜了天地。」
他頓了一下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,轉瞬即逝。
「老夫那時候不知道她是女媧後裔,不知道她身上背著什麼樣的宿命。只知道她叫趙靈兒,是老夫的妻子。後來姥姥被黑苗人害死了,老夫帶著她一路往苗疆走,想幫她找娘親。在路上遇到了很多人,月如……阿奴……」他的聲音在這裡卡了一下,喉結滾了滾,「月如是林家堡的千金,跟著老夫一路出生入死。阿奴是白苗的少族長,調皮得不得了,整天喊我『逍遙哥哥』。」
靈兒的嘴唇動了動,發出極輕的氣音:「逍遙哥哥……」
一貧聽見了。他的手微微一顫,真氣的輸送斷了一瞬,隨即重新穩定。
「老夫對不起月如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變慢了,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過才放出來,「在鎖妖塔裡,為了救我,為了救靈兒,塔頂塌下來的時候她推開了我們,自己被碎石砸中。天靈碎裂,回天乏術。聖姑用傀儡蟲勉強保住她的肉身,可她再也沒有醒過來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山風吹過祭壇,帶走他後半截話。
「後來的事,老夫記不太清了。」一貧重新開口,語氣更淡了,像是刻意把情緒壓到最底,「拜月教主召出水魔獸,苗疆洪水滔天。靈兒她……她拿著天蛇杖,帶著聖靈珠,一個人飛向水魔獸。老夫想追上去,被她用結界擋住了。最後只見天上亮起一道光,然後她就……化成了光點,散在風裡,什麼都沒有留下。」
靈兒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「她給老夫留了一個女兒,叫憶如。」一貧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溫度,但那溫度裡全是痛,「憶如長得很像她,眉心也有一點硃砂印。老夫把她交給聖姑撫養,自己浪跡天涯,後來接掌了蜀山,道號一貧。這些年來,老夫每天都在想,如果當年能再強一點,再快一點,也許她就不會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真氣在我經脈中緩緩流轉,像一條無聲的河。
「老夫見到妳的時候,差點以為是她回來了。」一貧抬起眼,看著靈兒,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混在一起——懷念、疼痛、欣慰、苦澀,「妳和她一模一樣,連說話的語氣都像。可老夫知道,妳不是她。妳是妳,有妳自己的路要走。」
靈兒低下頭,看著懷中昏迷的我。她的手指輕輕撥開我額前被血黏住的頭髮,動作很慢很慢。
「……我想....她如果還在,」靈兒的聲音沙啞,氣音裡夾著一點哽咽,「會希望你好好活著的。」
一貧沒有回答。他只是垂著眼,繼續將真氣送入我體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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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意識從黑暗裡浮上來,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往上遊。先是感覺到胸口有一團溫熱的東西在流動,然後是後腦勺枕著柔軟的觸感,再然後是風吹過臉頰的涼意,還有血腥味。
血腥味很濃。
我的眼睛猛然睜開,身體像被電擊一樣坐起來,後腦勺差點撞上靈兒的下巴。她驚呼一聲,雙手本能地扶住我的肩膀。
「裴兒!」
我大口喘氣,視線飛快掃過四周——祭壇、月光、滿地屍體、碎裂的石碑。補天石滾在血泊中,姜世離的屍身倒在不遠處,咽喉一道細細的劍痕。黑袍教徒的殘骸散落一地,血還在從石縫往下滲。
這不對。
我記得這些人都死了,但不是這樣死的。我記得蚩尤降臨,記得靈兒被那些教徒圍住,記得一貧從天而降,記得他用酒神真氣跟蚩尤同歸於盡。我記得自己突破四階基因鎖,然後……
心魔。
我記得自己被心魔控制,記得靈兒在我身下流血的畫面,記得她那時候看我的眼神——不是恨,是心疼。那畫面像一把刀插進我的腦子裡,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「裴兒,你怎麼了?」靈兒的手還握著我的肩膀,語氣焦急,「你剛剛突然倒下去,一貧道長說你是脫力——」
「一貧?」我猛地轉頭,看到一貧道長盤腿坐在我身側,手掌還懸在半空中,真氣剛收回去。他活著。他沒有化成灰燼散在風裡。他正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我,眉頭微皺。
「你醒了。」一貧的語氣淡淡的,「脈象已經穩了,再調息片刻就好。」
我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然後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。手掌完整,五指靈活,皮膚上沒有半點疤痕。我又摸了摸自己的鼻樑——完好無損,沒有被蚩尤靈壓碾碎的痕跡。
時間倒流了。
不只是回到姜世離嵌入補天石之前,是更徹底的倒流。所有發生過的事——蚩尤降臨、黑袍教徒圍攻靈兒、一貧戰死、我被心魔控制——全都沒有發生。除了我腦中的記憶,沒有任何痕跡留下。
「裴兒,」靈兒的聲音帶著不安,「你剛剛在祭壇上突然就……突然就殺了所有人,然後就倒下去了。你到底——」
「我記得。」我打斷她,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。我清了清喉嚨,發現嗓子乾得像砂紙,「我記得全部的事。」
靈兒和一貧同時看著我。
我把腿收回來,盤腿坐在地上,手掌撐著膝蓋。血跡已經乾了,在手背上結成深褐色的殼。我看著那些血垢,慢慢開口。
「剛剛——不對,應該說,原本發生的事。」我抬頭看他們,「姜世離把補天石嵌入石碑,啟動了儀式。蚩尤從天空的裂痕裡降臨,用靈壓壓制了我和靈兒。靈兒被黑袍教徒圍攻,一貧前輩從天而降,用萬劍訣、天劍、劍神虛影重創蚩尤,最後用酒神真氣跟祂對轟,油盡燈枯……死了。」
一貧的眉毛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「蚩尤殘軀逃回裂痕,裂痕關閉。一貧前輩臨死前把畢生蜀山真氣灌入靈兒體內,靈兒甦醒後擊殺了所有教徒和姜世離。」我頓了一下,感覺到靈兒握在我肩上的手收緊了,「然後我突破了四階基因鎖,被心魔控制,對靈兒……」
我沒說下去。靈兒的手指在我肩上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然後時間倒流了。」我深吸一口氣,轉頭看向靈兒,「妳包袱裡那面古銅鏡。它發動了。」
靈兒愣了一下,鬆開我的肩膀,轉身去翻她放在祭壇邊緣的包袱。她從裡面捧出那面古銅鏡,雙手持著遞到我面前。鏡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青光,鏡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,那些線條隱隱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。
一貧看見那面鏡子,瞳孔驟縮。
「崑崙鏡。」他的聲音忽然拔高,失了平日的沉穩,「這是崑崙鏡——上古十大神器之一,早已不知所蹤,怎麼會在這裡?」
崑崙鏡。
我聽到這三個字,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「喀」的一聲扣上了。軒轅劍三裡也有崑崙鏡,能穿梭時空、倒轉光陰。如果這面鏡子就是那個級別的神器,那時間倒流就完全解釋得通了——它感應到靈兒瀕死,自動發動,把整段時間倒回了悲劇發生之前。
「它認了靈兒為主。」我看著鏡面上流轉的青光,語氣慢慢穩定下來,「在另一條時間線上,靈兒重傷瀕死的時候,它自行發動了。時間倒流回姜世離動手之前,只有我的記憶保留了下來。而且因為這樣,我突破了基因鎖第四階的心魔,來到了第四階中級,所以我才能在那一瞬間出手,在儀式啟動前斬殺所有人。」
一貧伸出手,指尖懸在鏡面上方,沒有觸碰。他仔細端詳著鏡背的銘文,嘴唇翕動,喃喃唸了幾個音節,然後收回手,長嘆一聲。
「不錯,是崑崙鏡。老夫年輕時在蜀山藏經閣見過它的拓本圖譜,鏡背銘的是上古篆文,刻的是『逆轉乾坤,倒轉光陰』八個字。」他抬起頭,看著靈兒,「這鏡子傳說能穿梭時空、逆轉因果,或許是它與女媧血脈互相吸引。這麼多年來,歷代掌門都以為它已經毀在上古大戰裡了,沒想到竟然一直在等待它的主人。」
靈兒低頭看著手中的鏡子,眉心硃砂印忽然亮了一下,鏡面上的青光也跟著閃了一瞬,像是在回應她。她抬起頭看我,眼神裡還有些恍惚。
「所以……那些事都發生過了?」她的聲音很輕,氣音裡帶著一點顫抖,「蚩尤、那些教徒、一貧道長……都發生過了?只是被倒回去了?」
「對。」我伸手覆上她捧著鏡子的手背,掌心貼著她的指節,「都發生過了。但現在,它們沒有發生。姜世離死了,祭壇碎了,蚩尤沒有降臨。一貧前輩還活著,妳也沒有……」
我沒說下去。靈兒知道我要說什麼。她的手指在我掌心下輕輕蜷了一下,然後翻過來,與我十指相扣。
一貧看著我們交握的手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,轉瞬即逝。他拄著劍鞘站起來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,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:「既然崑崙鏡認了靈兒為主,那就是天意。這面鏡子的力量遠不止於此,它真正的用處是穿梭時空——若能掌握它的用法,或許能找到返回你們女兒身邊的路。」
我和靈兒同時抬頭看他。
一貧沒有多說,只是轉身望向山崖外漸漸泛白的東方天際,負手而立。山風吹動他的袍袖和花白的頭髮,他的背影在晨曦中看起來既孤單又堅定。
靈兒握緊我的手,將崑崙鏡小心收回包袱中,然後靠過來,額頭輕輕抵在我的肩膀上。她的體溫透過被血浸透的衣衫傳過來,溫熱的、真實的,不是記憶中的幻覺。
「裴兒,」她沙啞的氣音從我胸口的位置傳上來,很小聲,「剛剛你倒下去的時候,我以為……我以為你也要離開我了。」
我鬆開她的手,抬手環住她的後背,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。我的下巴抵在她的髮頂,聞到她髮間混著血腥和青草的氣味。
「我不會離開。」我的聲音還很啞,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的,「我們還要回去接霏兒。我答應過妳的。」
靈兒沒有說話。她只是把臉埋在我的胸口,雙手抓著我背後的衣料,抓得很緊很緊。我感覺到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,但那不是哭泣,是一種慢慢鬆下來的顫抖——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,終於看見了第一道曙光。
東方天際的白光越來越亮,從山崖邊緣漫上來,一點一點吞掉夜幕的邊角。祭壇上的血泊在晨光中開始泛出暗沉的赭色,滿地屍骸的輪廓逐漸清晰。這場噩夢結束了。真正結束了。
一貧在崖邊站了很久,然後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我和靈兒身上,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:「天亮了。該下山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