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跪在血泊裡,懷中靈兒的呼吸越來越弱。她的手指勾著我的衣襟,力道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。祭壇石碑裂縫滲出的血色光芒正在擴散,紅霧貼著地面蔓延,像某種活物在爬行。
然後我看見了光。
不是紅光,是一種溫潤的、泛著青銅色澤的光,從靈兒包袱的方向亮起來。那團光越來越強,強到整座祭壇都被照得如同白晝。我認出那個形狀——是那面古銅鏡,當初在南詔市集隨手買給靈兒的小玩意,此刻正懸在半空中,鏡面朝外,光芒像水波一樣一圈圈盪開。
空間開始扭曲。
不是地震那種晃動,而是整個世界像被揉皺的紙,從鏡子中心向四面八方拉扯。我看見自己的手在變形,手指拉長又縮短,手臂上的血跡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往回縮,重新滲進皮膚。周圍的景象開始倒退,快得像有人在用一百倍的速度倒帶。
懷中的靈兒消失了。
不,不是消失,是她從我懷中脫離,整個人往後飛去,背脊重新貼回地面,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縮回,散落的鮮血從地上飛起,重新凝成血珠回到她體內。我看見自己壓在她身上,動作從前往後倒退,每一幀都是暴力,每一幀都是我不願再看見的畫面。我的拳頭從她臉上移開,五指從她喉嚨上鬆脫,我的身體從她身上爬起,倒退著往後走,像一隻被無形線牽動的木偶。
我聽見自己的嘶吼在倒帶,變成扭曲的、無法辨識的低頻噪音。
畫面繼續倒退,一貧的身影從地上站起,那團耗盡生命的灰白重新染回血色,他的蜀山真氣從靈兒體內倒流回他自己的身體,劍神虛影從消散中重新凝聚,萬道劍光從天空收回,蚩尤被削掉的半邊身體重新長回——然後一貧倒退著飛迴天空,消失在夜色中。
靈兒的身體繼續倒退,那群黑袍教徒的碎屍從四面八方重新拼湊成人形,他們的手從靈兒身上移開,侵入的動作一一被撤回。我看見靈兒的衣裙從撕裂的狀態重新變得完好,她的身體被教徒拖回原位,然後教徒們倒退著散開,姜世離重新站在祭壇前,蚩尤的青灰色巨軀倒退著回到天空裂縫中,那道裂縫從敞開變成一道細線,最後完全消失。
一切還在倒退。
我看見自己從地上爬起,鼻樑的血倒流回傷口,我被蚩尤碾壓在地的姿態解開,倒退著回到靈兒身邊。靈兒被教徒圍住的場景也一一倒回,她崩潰的哭喊變成完整的詞句,再變成未出口的驚恐,然後我們兩人倒退著退回暗處的岩石後方,祭壇上的血色光柱從天穹收回,補天石從石碑中飛出,落在姜世離手中。
然後一切驟然停止。
我的膝蓋重重磕在地上,手掌撐著粗糙的石面。周圍是黑風山頂的祭壇,夜風吹過,帶著山林特有的濕潤氣息。姜世離正站在祭壇石碑前,手中握著補天石,準備嵌入石碑的凹槽。數十名黑袍教徒跪伏在地,整齊劃一地低著頭。
靈兒就在我身旁,維持著半蹲的姿勢,眼神還停留在上一秒觀察敵情的狀態。她沒有動,沒有任何反應,顯然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。
但我意識到了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——左手完整,五指健全,基因鎖的感應還在。不是二階的那種粗糙感知,而是四階初級「入微」的境界,能清晰感受到每一絲靈壓的流動、空氣中靈力的分佈、甚至姜世離體內真氣運轉的節奏。時間倒回了,但基因鎖的突破沒有被倒回。
這就是古銅鏡的能力。
我沒有猶豫。沒有多想一秒。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——如果讓姜世離完成儀式,蚩尤會降臨,一貧會死,靈兒會被那些教徒侵犯,我會在心魔控制下親手傷害她。所有的一切我都不要再經歷一次,也不要再讓靈兒經歷一次。
基因鎖四階,開,但這次沒有雙眼漲紅,是一種更突破一層的感覺,我成功突破心魔,來到第四階中級。
世界慢了下來。不是時間變慢,而是我的感知被拉到了極限。我看得見姜世離手腕轉動的角度、補天石表面每一道紋路的走向、教徒們跪伏時衣袍摩擦地面的細微晃動。我的右手五指併攏,血色劍氣從指尖凝出,密度高到空氣都在發顫。
第一步踏出,石面碎裂。
姜世離的頭轉過來,他的瞳孔剛剛捕捉到我的身影,嘴巴才張開一條縫,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。我的劍氣從他頸側切入,斜斜劃過喉管、氣管、頸椎,從另一側穿出。切口平整得像鏡面,頭顱與身體分離的速度慢到我能看見皮膚撕裂的每一層紋理。
第二步,我已經在教徒群中。
血色劍氣拉成一條線,像縫合天地的針腳。第一個教徒的胸口被貫穿,劍氣從他背後透出時帶出一蓬血霧,霧滴在空中緩慢地擴散,每一顆都清晰可見。第二個教徒的頭顱被橫向削開,腦漿與碎骨在半空中翻滾,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五個——我的劍氣沒有停過,每一擊都是致命的,每一擊都沒有落空。
教徒們甚至來不及站起來。
他們的屍體以各種姿態倒下,有的向後仰,有的側翻,有的還保持著跪姿,只是上半身已經不在了。斷肢、碎肉、內臟碎片散落在祭壇石面上,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。我的劍氣最後一劃,將最後一個試圖逃向石階的教徒從後腦貫穿,劍氣從他嘴裡穿出,釘在石階上,留下一個拳頭大的洞。
我的腳下全是血。
祭壇中央的石碑還立在那裡,補天石從姜世離斷裂的手指間滾落,掉在血泊中,發出輕微的「叮」一聲。我走過去,彎腰撿起補天石,感受著它內部澎湃的靈力。然後我握緊左拳,一拳砸在石碑上。
石碑從嵌入補天石的凹槽處裂開,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,然後整塊石碑轟然碎裂,碎石飛濺。補天石被我握在手中,血跡順著我的指縫往下滴。
做完這一切,我就那樣站在祭壇中央。
我的身體像被抽掉了發條,所有動作在最後一拳揮出之後戛然而止。我維持著站立的姿勢,右手還凝著殘留的劍氣,左手握著補天石,雙眼睜著,卻沒有焦點。風吹過,我的衣袍下擺輕輕晃動,臉上的血沿著下頷滴落,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暗紅。
我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我聽不見任何聲音,看不見任何畫面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剛剛那幾秒鐘內斬殺數十人的記憶像是被塞進一個太小的容器,卡在那裡,既不消散,也不浮現。我只知道自己完成了某件事,但這件事的意義、後果、情緒,全都被隔在一層厚厚的膜外面。
「……裴兒?」
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穿過那層膜,輕輕敲在我的意識上。
我沒有回應。
「裴兒!」
聲音近了。我感覺得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我,動作很慢,帶著猶豫和恐懼。不是敵意,而是一種不知所措的害怕,像一隻野獸面對不認識的生物時那種試探的步伐。
靈兒繞到我面前。
她的眉心硃砂印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,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,瞳孔在微微顫抖。她看著我的臉,我的眼,我渾身上下浸透的鮮血。她的嘴唇翕動了幾次,想說些什麼,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她伸出手,指尖懸在我胸口前方,沒有碰到我。
「你……你還好嗎?」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,尾音在發抖。
我看著她。我的眼睛對上她的眼睛,但我沒有回答。我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。剛剛發生的一切還卡在那裡,我連「沒事」兩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然後我的視線開始傾斜。
天與地翻轉,靈兒的臉從我眼前滑開,取而代之的是滿天星鬥。我的背脊撞上石面,後腦勺磕了一下,不痛,只是震。補天石從我手中滾落,在血泊中彈了兩下,停在靈兒腳邊。
她的臉重新出現在我的視野裡,從上方俯視著我。月光在她背後勾出一圈銀邊,讓她的臉藏在陰影中,只有那對眼睛還在發著淡金色的光。
「裴兒!裴兒!」她跪下來,雙手捧住我的臉,掌心貼著我的臉頰,溫熱的、汗濕的、還在微微發抖。
我看著她的眼睛,嘴唇動了動,想叫她。
但黑暗已經從視野邊緣湧進來,像退潮後重新席捲而來的海水,將我整個人吞沒。最後的意識裡,我只感覺到靈兒的掌心貼在我臉上,還有她喊我名字時,聲音裡那種快要碎掉的顫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