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貧率先邁步,拄著劍鞘沿山徑往下走。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像是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遍。我跟在他身後,靈兒走在我旁邊,她的手一直握著我的,沒有放開過。
山路兩側的雜草沾滿露水,晨光從樹葉間篩下來,把整條山徑染成淡金色。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血腥味,但已經被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蓋過大半。祭壇在我們身後越縮越小,最後變成山脊線上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靈兒的手很涼。她的手指扣在我指縫間,力道不重,卻始終沒有鬆開。每走幾步,她就會不自覺地收緊一下,像是在確認我還在。
我側頭看她。她的側臉在晨光裡顯得很疲憊,眉心的硃砂印顏色比平時淡了些,嘴唇也乾裂泛白。但她注意到我的視線,立刻抬起頭,金色的眼眸對上我的,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弧度,像是在說「我沒事」。
「手怎麼這麼涼。」我停下腳步,用另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包住她的指節。
靈兒搖搖頭,用氣音說:「只是有點冷。」
我放開她的手,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。袍子太大,袖口垂過她的指尖,下擺幾乎拖到地上。靈兒愣了一下,然後把袍子往領口攏了攏,低下頭,耳根慢慢紅了。
「走吧。」我重新牽起她的手,這回她的手指比剛才暖了一點。
一貧在前面頭也不回,語氣平淡地丟了一句:「山路還長,別磨蹭。」
但他的腳步放慢了。不明顯,只是在某些轉彎處會稍微停頓一下,等我們跟上。
山徑沿著山腰蜿蜒而下,一側是陡峭的巖壁,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谷。谷底有雲霧翻湧,偶爾從雲隙間可以看見一線溪流的反光。鳥鳴從林間傳來,斷斷續續的,像是山裡的生命正在慢慢恢復元氣。
靈兒走著走著,忽然扯了扯我的手。
「怎麼了?」
她沒說話,只是用眼神指了指前方的一貧。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——一貧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,袍袖隨山風輕輕擺動,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東西,沉穩而孤獨。
靈兒靠過來,貼著我的手臂,氣音很小聲:「他剛剛說……他年輕時就是李逍遙。」
我點點頭。
「他說他的靈兒……死了。」靈兒的語氣很輕,輕到幾乎被風吹散,「死在苗疆大戰裡。」
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靈兒沒有等我回答,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我們在將近中午時抵達半山腰的一處溪澗。溪水從巖縫中湧出,沿著碎石灘流下,在低窪處匯成一個淺淺的水潭。溪邊長著幾棵歪脖子老樹,樹根裸露在地表,像蜷曲的指節抓著泥土。
一貧在溪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,把劍鞘靠在膝蓋上,從懷裡摸出一個乾癟的葫蘆,拔開塞子喝了口水。他看了我們一眼,朝溪水努努下巴:「歇一會。把臉洗洗,血都凝在臉上了。」
我扶靈兒在溪邊蹲下,自己跪在她旁邊,雙手掬起一捧溪水。水很涼,從指縫間漏下去,在陽光下閃著碎光。
「閉上眼睛。」我說。
靈兒乖乖閉上眼,微微仰起臉。我把水輕輕潑在她臉上,看著水流沖開她臉頰上乾涸的血漬,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。血汙被水浸軟後變成淡粉色的水珠,沿著她的下巴滴落。
我又捧了一捧水,這回用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眉毛、鼻樑、嘴角。她眉心的硃砂印被水浸濕後顏色變深了些,像一朵小小的紅梅綻在額間。我擦得很慢,每一下都很輕,像是在擦拭一件極其珍貴的瓷器。
靈兒的睫毛顫了顫,睜開一隻眼看我,然後又閉上,嘴角浮起一個小小的笑。
「笑什麼。」我低聲問。
她沒回答,只是把臉往我掌心蹭了蹭,像貓一樣。
我從袍角撕下一塊布,沾濕後幫她把鬢角和耳後的汙漬也擦乾淨。擦到脖子的時候,她縮了一下,說癢。我沒理她,繼續擦,擦完以後用乾的那面把她的臉輕輕按乾。
「好了。」我說。
靈兒睜開眼,眨了眨,然後轉頭看向水潭裡的倒影。水面映出她的臉——乾淨的、素白的,硃砂印在額間安靜地綻著。她看了一會,忽然伸手撥亂水面,把倒影打碎。
「怎麼了?」我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她說,聲音還是沙啞的,但似乎比剛才好了一點,「只是覺得……我還活著,真好。」
我沒接話,只是把她被水濺濕的鬢髮攏到耳後。
這個時候,我注意到一貧的視線。
他坐在石頭上,葫蘆擱在膝蓋上,沒有喝。他的目光落在靈兒身上,又好像不是在看靈兒,而是在看某個很遠很遠的人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——不是哀傷,也不是懷念,而是一種很深的、被壓在心底很久很久的注視,像是在看一幅褪色的畫,所有的細節都已經模糊了,只剩下一個輪廓。
靈兒也注意到了。
她轉頭看看一貧,又看看我,然後垂下眼簾,像是在想什麼。她的手無意識地摸著包袱的結,指尖在粗布上來回摩挲。過了一會,她抬起頭,站起身,朝一貧走了過去。
一貧回過神,微微一愣,然後恢復了平常的淡然表情,拿起葫蘆喝了口水,語氣平淡:「洗好了?」
靈兒沒有回答。她在一貧面前站定,歪著頭看了他一會,然後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。她的動作很輕,幾乎沒有發出聲音,裙擺在石面上鋪開,像一朵淺藍色的花。
「一貧前輩。」她的氣音很輕,但語氣很認真,「你在想她嗎?」
一貧的手頓了一下,葫蘆停在半空中。他沒有轉頭看靈兒,只是望著溪水,沉默了很久。久的讓風吹了好幾遍樹葉,讓溪水沖走了好幾片落葉。
「……想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,但還是很穩,「想了很多年了。」
靈兒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坐著。
一貧把葫蘆放到一旁,雙手交疊在劍鞘頂端,蒼老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見。他的語氣還是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:「我的靈兒走的時候,跟你差不多大。苗疆那場仗打完,她化成光點散在風裡,我連她的手都沒握住。」
溪水嘩嘩地流,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鱗。
「我以為時間久了就會淡,結果沒有。」一貧扯了扯嘴角,那個弧度不像笑,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肌肉動作,「幾十年了,我還是會夢到她。夢裡她還是那個樣子,站在仙靈島的桃花樹下,回頭看我,笑一下,然後就不見了。」
靈兒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遲疑了一瞬,然後輕輕覆在一貧的手背上。
一貧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著靈兒的手,那隻手白淨細嫩,指尖還帶著溪水的涼意,覆在他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背上,像是兩枚不同時代的葉子疊在一起。
「靈兒姑娘……」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,像是壓了幾十年的東西從那道縫裡滲了出來。
「我聽裴兒說過。」靈兒的氣音很溫柔,一字一頓,像是怕驚擾到什麼,「他說,在原來的命運裡,我本該遇見你,嫁給你,然後……死在苗疆。」
一貧閉上眼睛。
「但現在我沒有死。」靈兒繼續說,她的手沒有移開,「我遇到了裴兒,我活下來了,我有了霏兒。你的靈兒沒有機會走的路,我替她走了。所以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,然後輕輕握緊一貧的手:「所以你不要再一個人扛著了。你的靈兒如果知道,她會心疼的。」
一貧睜開眼,低頭看著靈兒。他的眼眶沒有紅,表情也沒有垮下來,但那一瞬間,我在旁邊看著,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某種東西從他身上碎掉了。不是崩潰,不是失控,而是那種壓了幾十年的、用淡然和沉默築起來的堤防,終於在靈兒這一句話面前,輕輕裂開了一道縫。
他抬起另一隻手,試探性地、極輕極輕地落在靈兒的頭頂上。他的手掌很大,指節粗礪,落在靈兒柔軟的髮上,像是怕碰碎什麼東西一樣。
「……太好了。」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隔了這麼多年,還能再見到靈兒……真的太好了。」
靈兒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讓他摸著頭,金色的眼眸彎成兩個小小的月牙。
過了一會,靈兒收回手,站起身,走回我身邊。她沒有坐下,而是蹲在我面前,仰頭看著我。她的表情很認真,眉心微微蹙著,像是在思考什麼很難開口的事。
「怎麼了?」我問。
她咬了咬下唇,然後湊到我耳邊,氣音壓到最低:「裴兒,我……我想幫他。」
「幫他?」
靈兒垂下眼簾,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包袱的繫帶,語氣有些猶豫:「你之前……讓我幫逍遙哥哥的時候,跟我說過,你看到他和我在一起做那件事,會覺得……興奮。你還說,除了補償,還有這一層原因。」
我沒有否認。
「我在想……」靈兒的耳朵慢慢紅了,聲音變得更小,「一貧前輩他,是真真切切愛著另一個世界的靈兒的。他愛了那麼多年,想了那麼多年,孤單了那麼多年。我看到他那個樣子,心裡很不忍,也很……心酸。」
她抬起頭,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我,裡面有羞澀,有猶豫,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的、想要做點什麼的神情:「所以我想,能不能……暫時當作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靈兒,去安慰他一次。只是……只是用手和嘴巴,而且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臉已經紅到脖子根了,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:「……而且,你要在旁邊。我們一起幫他。這樣,你也能……看到你想看的。」
我愣了一瞬。
說實話,我沒想到靈兒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。上一次和李逍遙的事,是我提出來的,她雖然答應了,但過程中明顯帶著情緒。而這一次,是她自己開口,是她在看到一貧的孤獨之後,自己做出的決定。
「你真的願意?」我低聲問。
靈兒點點頭,然後又咬了咬嘴唇,補充了一句:「但只用手和嘴巴。而且結束之後,你要抱我。」
我看著她的眼睛,確認她沒有勉強,沒有委屈,沒有任何一絲不情願。她的眼神很清澈,裡面只有溫柔、不捨,和一點點害羞。
「好。」我說,「我同意。」
靈兒鬆了口氣,然後站起身,轉向一貧。她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很纖細,外袍的袖口在風中輕輕晃動,但她的步伐很穩,沒有一絲猶豫。
一貧看到靈兒又走回來,微微挑起眉毛。靈兒在他面前蹲下,仰頭看著他,輕聲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太小,我聽不清楚,但我看到一貧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,從震驚變成慌亂,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、難以置信的神色上。
「靈兒姑娘,這……這不妥。」他的聲音有些急促,身體往後仰了仰,但背後就是石壁,退無可退,「我一把年紀了,怎麼能——」
他的話沒說完,因為靈兒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膝蓋上,打斷了他。
「這不是報答,也不是同情。」靈兒的氣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「我只是覺得,你的靈兒一定也很想再見到你。但她不在了,所以我替她……抱你一下。就這一次。」
一貧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眼神閃爍,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對抗。但他的身體出賣了他——袍子底下,某個部位明顯頂了起來。
畢竟那是趙靈兒。不管他多大年紀,不管他修了多少年的道,面對這張臉,這雙眼睛,這個聲音,他的身體記得比什麼都清楚。
我走過去,站在靈兒身後,對一貧說:「我同意了。靈兒的意思,就是我的意思。」
一貧抬頭看我,眼神裡有驚訝,有感激,有最後一絲掙扎,但在靈兒平靜的注視下,所有這些都慢慢融化了。他閉上眼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像是一口憋了幾十年的氣終於吐了出來。
「……好。」他說,聲音沙啞,帶著某種壓抑太久終於鬆動的顫抖,「謝謝你,裴兄。謝謝你……靈兒姑娘。」
靈兒微微一笑,伸手解開他袍子的前襟。她的動作很輕,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溪水在旁邊嘩嘩地流,陽光從樹葉間篩下來,在他們身上灑滿碎金。
我站在靈兒身後,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。她回頭看我一眼,嘴角彎了彎,然後轉回去,繼續她決定要做的事。
山風吹過溪澗,帶走了一些塵埃,帶走了一些血跡,也帶走了一個老人壓了四十年的孤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