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山在床沿坐了不到三分钟,烟只抽了两口就掐灭了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陆晓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的事我自己有数。”那丫头的眼神太笃定了,笃定得让他后脊梁发凉。他活了一百六十八年,见过太多人摔死在“自己有数”这四个字上。年轻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透,后来才知道,看不透的才是大多数。
他把烟头摁进铁皮烟灰缸里,站起来,拎起手电筒,又出了门。
夜风比刚才更大了些,操场边的香樟树被吹得哗哗响,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。陈守山没有开手电筒,借着月光沿着围墙根走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蓝布衫的下摆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膝盖。
走到靠近操场东南角那段围墙的时候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闷闷的、被压低了嗓门的争执。男声粗而急,女声短而硬,像两块石头互相砸。
陈守山放慢脚步,侧身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,往围墙那边看。
陆晓正站在围墙下,对面是那个骑摩托的小子。小子今天没戴头盔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一只手撑着墙,另一只手拽着陆晓的手腕。陆晓的马尾散了半边,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,但她站得很直,下巴还是那样微微抬着,眼睛瞪着对方,一点不怵。
“你放开。”陆晓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放什么放?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跟我说这个?”小子的嗓门比陆晓高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拂了面子的恼火,“你上次不是答应得好好的?今天又跟我扯什么考试?你他妈耍我呢?”
他说着猛地一拽,想把陆晓往停在墙外的摩托车上拉。陆晓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另一只手啪地拍在墙上撑住身体,胳膊绷得笔直。
“我说了,放开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没有慌,没有尖叫,但比刚才更冷了,像是铁板上结了一层霜。
小子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,指节都在陆晓的手腕上勒出了白印。他凑近她的脸,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,陈守山没听清,但陆晓的反应他看清了——她猛地甩手,整个人往后挣,小子的手被她甩开了,但她自己也失了重心,脚下一绊,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。
陈守山从树影里跨出来的时候,手电筒啪地亮了。光柱直直地打在小子脸上,照得他眯起眼,抬手去挡。
“干什么呢。”陈守山的声音不大,但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小子被光晃得退了一步,看清来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头,脸上的恼火马上转成了不耐烦。“你谁啊?管什么闲事?”
陈守山没理他。他走到陆晓跟前,弯腰,伸出一只手。
陆晓坐在地上,手掌撑着地面,膝盖上的校裤蹭了一片灰。她抬头看了陈守山一眼,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有点复杂——不是害怕,也不是委屈,更像是一种被人撞破了狼狈的不甘心。她犹豫了两秒钟,然后伸手搭上了陈守山的手掌。
陈守山一把将她拉起来,力道稳而干脆,像是从地里拔一根桩。陆晓站起来后立刻把手抽了回去,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小子看着这一幕,从鼻子里嗤了一声。“行,陆晓,你行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她,又看了陈守山一眼,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,转身跨上墙头,翻了过去。几秒钟后,围墙外响起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,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夜风里。
陈守山关了手电筒。月光重新铺下来,照得陆晓半边脸亮,半边脸暗。她的马尾完全散了,头发披在肩上,看起来比平时那个利落的陆晓小了不止两岁。她抬手把头发拢了拢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。
“摔伤没有?”陈守山问。
“没有。”陆晓说完,沉默了片刻,又补了一句,“谢谢您。”这三个字比刚才那句“没有”轻了很多,语气里的棱角也收了不少,不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、拒人千里的调子。
陈守山点了点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想说那个小子不是好人,想说你这样下去要吃亏,想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他又全咽回去了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陆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等他教训自己。等了片刻,发现他确实没有要开口的意思,她反而愣了一下。
“您不说点什么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不靠谱,说我犯傻,说这种话。”陆晓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,嘴角动了动,不像是笑,更像是一种自嘲,“大人都这样。”
陈守山把手电筒在手里掂了掂,说:“你刚才跟他说放开的时候,声音没有抖。摔在地上,没有哭。爬起来,没有慌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陆晓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月光下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不是泪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微微晃动的光。她很快低下头,把脸藏进了阴影里。
“走吧。”陈守山转过身,手电筒又亮了,光柱照向前方。
这次陆晓没有走在前面。她跟在陈守山身后半步,步子比刚才慢了,也没有那么稳了。一阵风灌过来,她抬手拢了拢衣领,陈守山没有回头,但脚步放慢了一点。
送到女生宿舍楼下,陆晓刷了门禁卡,玻璃门嘀的一声弹开。她推门进去之前,回过头看了陈守山一眼。
“陈爷爷,”她叫了一声,停顿了一下,“今晚的事……谢谢您。”
陈守山摆了一下手,算是回应。
陆晓推门进去了。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去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陈守山站在楼下,直到看见二楼走廊的灯亮过、又灭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夜更深了。天边还是没泛白,但风小了一些,操场上的香樟树安静下来,不再哗哗地响。陈守山拎着手电筒走回保安室,远远看见日光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缝和窗户里漏出来。
他推开门,一脚踏进去,整个人僵在了门口。
屋里不止一个人。
许棠坐在床沿,两条腿并拢着,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等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在陈守山推门的一瞬间亮了一下,但马上又暗了下去,因为她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。
陈知予站在桌子边上,背靠着桌沿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,看不清表情,但整个人的姿态是绷着的——肩膀微耸,下巴收着,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。
三个人,一个保安室,日光灯管嗡嗡响着。
许棠先开了口。“知予说想来找您借本书,我就陪她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常,甚至带了一点笑,但那个笑浮在表面上,底下是空的。
陈知予推了推眼镜,说:“嗯,上次老师说那本参考书放您这儿了。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守山,余光却扫了许棠一下。那个余光很快,但许棠的身体明显僵了半拍。
陈守山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门把手。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。许棠脸上的笑太用力了,陈知予脸上的平静太完整了,完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“书在抽屉里。”陈守山走进来,绕过许棠,拉开抽屉翻了两下,找出一本皱巴巴的参考书递给陈知予。
陈知予接过来,说“谢谢爷爷”,然后转头看了许棠一眼。“走吧。”
许棠站起来,冲陈守山笑了笑。“那陈爷爷早点休息。”她的语气轻快,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床沿,碰得有点重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保安室。陈守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穿过操场,陈知予走在前面,许棠跟在后面,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远。谁也没说话。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拖在地上,各往各的方向歪。
陈守山关上门,转过身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前面撑起来的那个形状,隔着蓝布衫都挡不住。刚才那一幕——两个丫头坐在他的屋里,一个是他孙女,一个跟他肛交过——那个画面本身就像一根火柴,嗤地划在他神经上。
他伸手按了按裤裆里那根硬邦邦的东西,从嗓子眼里闷出一声笑。是苦笑。
“今晚是没的用了。”他说。
但他不知道,今晚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