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户灌进来,把保安室里那股混着烟味和体液味的气息搅散了一些。许棠趴在床上,校服裤子还堆在脚踝,上衣皱巴巴地卷到腰际。她的脊背随着喘息起伏,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。
陈守山坐在床沿,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他侧头看了一眼许棠——人还趴着,两条腿微微分开,大腿内侧红了一片,床单上洇着几块深色的湿痕。刚才那阵凶猛的抽送把她整个人都顶散了架,现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我明天还想来。”
许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含含糊糊的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陈守山的耳朵。她的脸还埋在枕头上,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颈。耳尖是红的,后颈上一层薄汗,短发贴在皮肤上,弯弯曲曲的。
陈守山捏着火机的手顿了一下,没点烟,也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,夹在指间,声音沙哑而平淡:“好好上学,别总往这跑。”
许棠翻了个身,侧躺着,拉起皱巴巴的校服盖住腰腹。她没应,也没看他,只是盯着对面墙上日光灯管投下的那道冷白色的光。腿根还在抖,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发胀,身体里残留着被撑开的钝痛和某种说不清的酸麻。她慢慢坐起来,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自己的骨头是不是还都连在一起。
穿裤子的动作笨拙而迟缓。校服裤的松紧带勒过腰际时,她倒吸了一口气——腰两侧被攥过的地方隐隐作痛,明天大概会青。她低着脑袋系好裤绳,把卷到胸口的校服拉下来,手指摸到纽扣时才发现最上面那颗被扯松了,晃晃荡荡地挂在线上。
陈守山坐在床沿没动,看着她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回去。动作里没有催促,也没有帮忙的意思。
许棠穿好衣服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,扶住床沿才稳住。她走到门口,伸手握住门把手,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陈守山来不及分辨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。不是撒娇——许棠不会撒娇,她连笑都很少。也不是讨好,讨好是弯的,是软的,而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,瞳仁在日光灯下亮得发黑。那是一种很安静的、理所当然的神情,像在说:我还会来的。不是请求,不是试探,是一个已经被她自己认定的事实。
门开了,夜风裹着操场上的尘土味涌进来。许棠侧身出去,门在身后合上,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宿舍楼的方向渐渐远了。
陈守山坐在床沿,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在嘴里。拇指拨动火机滚轮,火苗蹿起来,照亮了他嘴角的纹路。他吸了一口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保安室里明灭了一下,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促,从鼻腔里哼出来,带着烟。他摇摇头,把烟雾吐向天花板。
这个女孩,比他想的要麻烦——也比他想的要有意思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。陈守山一个人坐在保安室里,把一根烟抽完,烟蒂摁进搪瓷缸子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把值班记录本翻了翻,随手写了几个字,又合上。夜还长,巡夜的钟点还没到。
凌晨两点,陈守山拎着手电筒出了保安室。操场上的风比傍晚时凉了几分,吹得篮球架的铁链子轻轻晃荡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。教学楼黑黢黢地立在夜色里,每一扇窗户都关着,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。他把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光束在墙壁上晃了一下,又移开。
巡夜的路线是固定的,从操场到教学楼,绕过食堂后面的锅炉房,再沿着围墙走一圈。陈守山走得慢,脚步落在水泥地上,沉稳而有节奏。手电筒的光在前头开路,照过墙角、照过花坛、照过紧闭的校门。
走到篮球场西侧那排香樟树下的时候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风穿过香樟树叶是沙沙的,而这个声音是人的——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,间杂着女孩子一声短促的笑。
陈守山把手电筒的光柱往树影深处扫过去。
两个人影从树干后面闪出来。女的是陆晓,高二的,扎着利落的高马尾,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拉链拉到胸口,袖子没卷,裤脚也没改窄。她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没什么慌张的表情,倒是被手电筒的光晃得眯了一下眼,偏过头去。
男的站在她旁边,比陆晓高半个头,没穿校服,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拉链敞着,里头的T恤印着个骷髅头。头发染成不黑不黄的栗色,刘海遮住半只眼睛,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,下巴微微扬着,拿一种懒洋洋的、满不在乎的眼神打量着手电筒后面的陈守山。
陈守山认识这张脸。这几个月来,他在围墙外面见过这男的不下三四次。每次都骑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,排气管轰轰响,停在后门那条巷子里等陆晓。陆晓翻墙出去,在巷子里跟他待一阵,再翻墙回来。
“大爷。”陆晓先开了口,语气平平的,不慌也不怕,像在打招呼。
陈守山把手电筒压低了一些,光束照在两人脚边的地上。“几点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沉,带着那种不跟你商量的分量。
“送她回去。”那男的开了口,声音比陈守山预想的要油,嘴角一歪,露出半个不太正经的笑,“聊两句就走。”
陈守山没理他,看着陆晓。手电筒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——眉眼清锐,唇线利落,站姿挺直,肩膀不缩不塌。这个女孩跟许棠不一样,跟知予也不一样。她身上没有那种怯生生或者撒娇的东西,她站在那里,脊梁骨是直的,下巴是平的,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闪躲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陈守山说。
陆晓偏头看了那男的一眼,男的耸耸肩,往后退了两步,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晃悠悠地往围墙那边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陆晓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,然后翻上墙头,动作利索,一看就是翻惯了的。
人走了,香樟树下只剩下陈守山和陆晓。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地上的落叶,风一吹,叶子翻了个面。
“那小子不是好东西。”陈守山说。
陆晓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,是那种“你又来了”的笑。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声音冷淡而笃定:“我知道他不是好东西。我没瞎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大爷。”陆晓打断了他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客气的理所当然,“我的事我自己有数。我不愿意的事,谁也强迫不了。你不用担心我会吃亏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守山。那眼神里没有敌意,但有一种很明确的边界——这是我的事,你别管。
陈守山沉默了几秒。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微微晃动,照出几片梧桐叶干枯的脉络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从嗓子眼里闷出一声嗯。然后他侧过身,把手电筒的光柱往宿舍楼的方向一指。
“走。送到楼下。”
陆晓没再说什么,迈开步子往前走。陈守山跟在她身后两步远,手电筒的光照着她前面的路。她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荡,步子稳而快,没有回头。
送到女生宿舍楼下,陆晓刷了门禁卡,玻璃门嘀的一声弹开。她推门进去之前,回过头看了陈守山一眼,点了下头,算是说了谢谢。然后门在她身后合上,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去了。
陈守山站在楼下,看着二楼走廊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他把手电筒关了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
那个姓陆的丫头,她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透。她觉得自己攥着主动权,觉得那个骑摩托的小子不过是个她能掌控的玩意儿。她以为只要她不点头,就没人能让她吃亏。
但她不懂。有些亏不是你点头才吃的。有些坑,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坑底了。
陈守山转过身,拎着手电筒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夜风从操场上灌过来,把他的蓝布衫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在香樟树下停了一步,看见地上有个烟盒——不是他的牌子,是那个小子丢的。他弯腰捡起来,捏扁了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天边还没泛白。保安室的灯还亮着,远远看去像一颗孤零零的、昏黄的星。
明天那个叫许棠的丫头还会来。陈守山走到保安室门口,推开门,日光灯管嗡嗡响着迎接他。他把手电筒搁在桌上,坐回床沿,又点了一根烟。
而那个叫陆晓的丫头,不会听他的。她觉得自己站得够高,看得够远。她还不知道,她脚下踩的不是台阶,是悬崖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