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太醒來的時候,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已經是接近正午的那種白。
他側躺在床的最外側,身上隨便蓋了一件皺巴巴的襯衫——看尺寸應該是齊少的。身後傳來兩道均勻的呼吸聲,一個沉一點、一個淺一點,像某種默契的節奏。
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,襯衫從肩膀上滑下去,露出鎖骨下方一整片青紫色的吻痕。光太低頭看了一眼,用指尖按了按,有點痠,但不痛。他把襯衫撈起來重新披好,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,一步一步走進浴室。
浴室門沒關緊,他對著洗手臺上方的鏡子,看見了自己。
脖子上、鎖骨上、胸口、腰側,甚至連大腿內側都有印子。齊少的指印留在他腰後,那幾個深紅色的瘀痕是昨天下午弄上去的,現在已經轉成淡淡的紫。灰諺的吻痕集中在肩窩和後頸,顏色比較淺,但範圍更大,像是不急不徐地畫了一張地圖。
光太側過身體,從鏡子裡看見自己後腰上那兩道重疊的痕跡——齊少的指印剛好壓在灰諺留下的吻痕上面,一個霸道、一個安靜,誰也沒有蓋過誰。
他伸手碰了碰鏡面,指尖涼涼的。
然後他想起了小杉的臉。
那個總是畏畏縮縮躲在教室角落的傢伙,成績只比自己好一點點,體育不行,人緣也不怎麼樣,連被欺負了都不敢吭聲。如果自己畢業了,小杉就會被補進性奉仕員名單,然後被推進這個房間、這張床、這間浴室,被不認識的人留下滿身痕跡,卻沒有灰諺那樣的人會在事後把他拉進懷裡,也不會有齊少那樣的人用包日模式把他藏起來。
光太放下手,打開水龍頭,用冷水潑了潑臉。
他看著水滴從下巴滑落,滴在鎖骨的吻痕上,忽然覺得自己的決定其實在昨天晚上——不對,在更早之前,在他逃出圖書館、衝進灰諺宿舍的那一刻,就已經做好了。
只是現在才終於說得出口。
他關掉水龍頭,用毛巾隨便擦了擦臉,轉身走回房間。
床上的兩個人還在睡。灰諺側躺著,一隻手伸在光太原本睡的位置上,像是睡著之後還在找他的體溫。齊少整個人呈大字型攤開,被子只蓋到腰際,紅髮亂成一團,嘴巴微張,睡相跟平常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完全是兩回事。
光太站在床邊看了他們好一會兒,然後彎下腰,先親了親灰諺的額頭。
灰諺的睫毛動了一下,但沒有醒。
他又繞到另一邊,撥開齊少額前的亂髮,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眉心。
「——你幹嘛?」
齊少的聲音突然冒出來,帶著濃濃的睡意跟一點被嚇到的惱怒。他睜開一隻眼睛瞪著光太,另一隻眼睛還沒完全睜開,看起來有點好笑。
光太沒有後退,就維持著彎腰的姿勢,輕聲說:「我不畢業了。」
齊少那隻半睜的眼睛瞬間全睜開了。
「什麼?」
「我說,」光太直起身體,語氣很平靜,「我不畢業了。」
齊少猛地坐起來,被子從他身上滑下去,他完全沒空理,一把抓住光太的手腕,「你給我說清楚,什麼叫不畢業?你之前不是拼死拼活要畢業嗎?筆記抄到半夜、跑去找灰諺幫你補習、額頭撞到破皮都還坐在圖書館——那些全都不算了?」
「算啊。」光太任由他抓著,歪了歪頭,「但我想過了,我如果畢業的話,小杉就會被補進名單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齊少的語氣很衝,但握著光太手腕的力道不自覺放輕了,「那是制度,又不是你害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光太垂下眼睛,看著齊少抓在自己腕上的那幾根手指,「但是小杉他——他沒有像你們這樣的人。」
齊少愣住了。
「他沒有像灰諺那樣會幫他整理筆記的人,也沒有像你這樣會把我藏在你房間裡三天不讓別人碰的人。」光太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,「他被補進來之後,會很慘的。我不想那樣。」
齊少張開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床的另一側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。灰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眼睛,側躺著看著他們。他的眼鏡不在臉上,視線應該很模糊,但他的眼神卻很清晰,像是隔著一片霧也能精準地看到光太的每一寸表情。
「你都聽到了嗎?」光太轉頭看他。
灰諺沒有回答,只是慢慢坐起來,伸手在床頭櫃上摸到眼鏡戴上。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光太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齊少都忍不住想開口催他,他才動了。
他伸手握住光太的另一隻手腕,輕輕一拉,把光太整個人拉進自己懷裡。
「你決定就好。」灰諺的下巴抵在光太頭頂上,聲音很沉,像是還沒完全醒,又像是已經醒透徹了,「反正我會買你專屬權。」
光太貼在他胸口,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著昨晚氣味的體溫,鼻子突然有點酸。
下一秒,齊少從另一側整個人黏上來,兩條手臂從光太腋下穿過去,死死環住他的腰。他的臉埋在光太後頸上,嘴唇貼著灰諺留下的那片吻痕,悶悶地說:「你真的很煩。每次都這樣。」
「哪樣?」光太被他們兩個人夾在中間,聲音有點悶。
「每次都自己決定,都不先問我們。」齊少的聲音聽起來很不爽,但手臂收得更緊了,「講話就講話,幹嘛偷親我額頭。」
「我光明正大親的。」
「閉嘴。」
灰諺沒有加入他們的鬥嘴,只是用掌心一下一下地順著光太的背脊,像是在安撫,又像是在確認懷裡這個人的確還在。
三個人就這麼擠在床上,誰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。窗簾縫隙的光線慢慢移動,從床尾爬到床頭,照在他們交疊的手臂上。
過了好一會兒,光太在灰諺懷裡動了動,抬起頭來。
「灰諺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幫我補習的事情,還是可以繼續嗎?」
灰諺低頭看他,眼鏡滑到鼻尖,表情淡淡的,「你不是不畢業了?」
「不畢業不代表我要放棄學習啊。」光太理直氣壯,「而且小杉的成績比我好一點點,如果我能把他拉上來,讓他超過我就好了,那他被補進去的機率就會變小。所以你要幫我,也要幫他。」
灰諺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,然後伸手把他的頭按回自己胸口。
「知道了。」
齊少在後面發出一個很酸的鼻音,「嘖,班長大人還真是聽話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光太轉頭看向齊少,那雙圓圓的眼睛在晨光裡亮亮的,「我有別的事要請你幫忙。」
齊少挑眉,「什麼?」
「你爸不是校董嗎?」
「……你不要每次叫我幫忙就提我爸。」齊少的表情瞬間變得警覺,「上次你這樣說的時候,是叫我去搞阿修。這次又是誰?」
光太笑起來,笑得眼睛彎彎的,但說出來的話卻讓齊少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綾人老師。」
房間裡安靜了一拍。
灰諺撫在光太背上的手也停住了。
「我要治一治他。」光太的語氣還是那種輕鬆到不行的調子,好像他說的不是那個全校最難搞的老師,「我要他再也不敢對學生越矩。」
灰諺低下頭,從眼鏡上方看著光太,「怎麼做?」
光太笑得燦爛,燦爛到齊少後腦勺一陣發麻。
「榨乾他。」
齊少倒抽一口涼氣。
灰諺推了一下眼鏡,表情看不出喜怒,但鏡片後面的眸光暗了一瞬——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時才會出現的眼神。
光太被他們兩個人夾在中間,感受到齊少環在腰上的手臂僵住了,也感受到灰諺貼在自己背上的那隻手重新開始慢慢摩挲。他沒有催他們回答,只是把臉貼回灰諺胸口,閉上眼睛,聽著那道平穩有力的心跳。
他知道他們會答應的。
他們從來沒有不答應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