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太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全亮。
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那種薄薄的灰藍色,像是整個世界都還泡在淺淺的墨水裡。他的臉頰貼在灰諺的手臂上,對方的體溫透過皮膚一點一點傳過來,暖得他完全不想動。他花了幾秒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——灰諺的宿舍、灰諺的床、灰諺的懷裡。還有自己從頭到尾都攥著人家衣角的手,指節因為握太久而有點僵硬,但他沒有放開。
他偷偷抬起眼睛往上看。灰諺已經醒了,正側著頭安靜地看著他,眼神清醒得不像剛睡醒的人,也不知道維持這個姿勢看了多久。那雙沒有被眼鏡遮住的眼睛在晨光裡顏色很淡,像被水稀釋過的灰色,裡面倒映著光太那張還有點睏的臉。
「……早安。」光太的聲音比平常啞,尾音拖得軟綿綿的。
「早。」灰諺的聲音倒是很正常,完全聽不出來他們幾個小時前才做過那種事。
光太沒有馬上起來,也沒有放開手。他就這樣仰著頭,看著灰諺那張靠得很近的臉,看著對方眼瞼上那顆不太明顯的小痣,看著他嘴唇因為側睡而微微抿起的弧度。灰諺也沒有催他,就讓他看,甚至還稍微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,讓光太的脖子可以枕得更舒服。
「今天……」光太開口,語氣有點猶豫,「還可以待在你這裡嗎?」
他話才剛說完,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就震了一下。那是奉仕員APP的通知聲,特定的鈴聲,兩個人都認得。
灰諺伸手把手機拿過來,螢幕亮起,上面的通知欄寫得很清楚:「今日預約:包日模式|預約人:齊少|開始時間:上午八點整」。光太也看到了,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,然後把臉埋回灰諺的手臂上,悶悶地發出一聲不知道是嘆氣還是哀號的奇怪聲音。
「八點。」灰諺說,語氣很平。
「嗯。」光太的臉還埋在對方手臂裡。
「現在七點二十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灰諺把手機放回床頭櫃,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放到光太的後腦勺上,手指慢慢梳過他睡亂的棕色短髮。那頭蓬鬆的捲毛經過一整晚的翻滾之後變得更加放飛自我,好幾撮翹在奇怪的角度,灰諺一縷一縷地幫他壓平,動作很輕,像在摸一隻還沒睡飽的貓。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灰諺說。
光太從他的手臂上抬起頭,眨了眨眼睛:「一起去?去齊少那邊?」
「我有事情要跟他談。」
光太看著灰諺的表情。對方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,但他跟灰諺相處久了,已經學會從那些很細微的變化裡讀出東西——比如現在灰諺的視線稍微往下偏了一點,那是他在盤算事情的習慣動作。光太沒有追問他要談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然後又把臉埋了回去。
「再躺五分鐘。」光太的聲音悶在灰諺的皮膚上,帶著一點耍賴的意味。
灰諺沒有回答,但放在他後腦勺上的手繼續一下一下地摸著他的頭髮,那就是「好」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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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少打開房門的時候,看到門外站著兩個人。
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光太身上——穿著灰諺的運動外套,袖子長到指尖都快看不見了,顯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——然後才慢慢移到站在光太身後半步的灰諺身上。齊少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那頭梳得一絲不苟的紅髮在走廊燈光下亮得像信號燈,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不爽,不如說是某種見怪不怪的無奈。
「幹嘛?這次又有事?」齊少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已經放棄掙紮了。
光太低下頭,兩隻手在過長的袖子裡絞在一起,聲音比平常小了很多:「抱歉……齊少,都是我要灰諺陪我來的。」
他一低頭,齊少的眉頭就皺起來了。他伸出手,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光太的頭頂,力道小到像在彈灰塵:「你低什麼頭?我又沒罵你。」
光太抬起頭,那雙圓圓的大眼睛看著齊少,齊少跟他對視了兩秒,就撇開視線,嘖了一聲,側身讓出門口的空間:「進來吧,不要站在走廊上給人看。」
三個人進了房間。齊少的宿舍跟灰諺的完全是兩種風格——灰諺那邊乾淨到像樣品屋,齊少這邊則到處都是名牌的包裝盒跟隨手亂扔的配件,桌上還擺著一瓶喝到一半的進口礦泉水。齊少一屁股坐到床邊,翹起二郎腿,看著站在房間中央的兩個人。
「所以?」他揚了揚下巴。
灰諺沒有坐下,也沒有繞圈子。他站在那裡,用那雙被眼鏡遮著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齊少,開口說出來的話直接到讓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都愣住了。
「從今天之後你負責包下光太,我要認真存專屬權的點數。」
房間裡大概安靜了三秒鐘。
光太瞪大眼睛轉頭看灰諺,嘴巴微張,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齊少則是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,那雙平常總帶著幾分慵懶的眼睛現在瞪得老大,紅色的眉毛快要挑到髮際線上去。
「蛤?」齊少的聲音拔高了半個音階,「憑什麼我要聽你的!我為什麼要幫你!」
灰諺的表情完全沒變,像是早就預料到齊少會有這個反應。他推了一下眼鏡,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:「你不包,光太大機率會被那個變態老師包下。」他頓了一下,鏡片後面的視線沒有移開,「我直說了,我喜歡光太,光太也說了喜歡我,我之後要他的專屬權。我給你一次公平競爭的機會,這段期間要是光太被你追走,就改我幫你打輔助。怎麼樣?」
齊少愣住了。
他愣住的時間比剛才的沉默還長,那張平常總是掛著高傲表情的臉難得出現了某種措手不及的空白。然後他慢慢轉頭,看向站在一旁的光太。
光太的臉已經紅到耳根去了。他在齊少的注視下把頭越壓越低,過長的袖子被他攥得皺巴巴的,但他還是很慢、很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齊少看著那顆低下去的棕色腦袋,停了好幾秒,然後用手掌摀住自己的臉,從指縫間重重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說好了,不反悔?」他的聲音從手掌後面傳出來,悶悶的,「到時候要是有人沒照規矩,我用綁的也要把光太綁回家,知道了嗎?」
他把手放下來,那雙眼睛裡面的情緒很複雜,但最後他只是嘖了一聲,上前一步,一把把光太摟進懷裡。他的下巴壓在光太的頭頂上,手臂收得很緊,像是在抱一個隨時會被搶走的東西。
「不過我真的沒辦法接受除了你之外更噁心的人抱光太。」齊少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是看著灰諺的。
灰諺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:「你說誰噁心?」
「你啊,悶騷猛獸。」齊少用下巴朝灰諺的方向抬了抬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挑釁,「你看看我家光太被你折磨成什麼樣子。」
光太在齊少懷裡抬起頭,那雙圓圓的眼睛先是看了看齊少,又看了看灰諺,然後他用那隻被袖子蓋住一半的手輕輕扯了一下齊少的衣角。
「是我要求的。」光太的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,「所以你不要欺負灰諺。」
齊少低下頭看他。光太仰著臉,那張帶著稚氣的娃娃臉上還掛著沒完全退掉的紅暈,但表情很認真,認真到讓齊少原本要繼續嗆灰諺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裡。
「……喔。」齊少最後只吐出這麼一個字,語氣軟下來的方式連他自己都覺得很沒出息,但光太都拜託了,他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。
灰諺站在一旁,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,但光太注意到了。他從齊少懷裡探出頭,對灰諺露出一個小小的、帶著歉意的笑容,灰諺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,然後轉身往門口走。
「我先走了。」灰諺在門口停了一下,側過頭,視線越過鏡框的上緣看向齊少,「他早上還沒吃東西。」
「我知道啦,不用你交代。」齊少揮了揮手,趕人的手勢做得特別誇張。
門關上之後,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。
齊少沒有馬上放開光太。他維持著抱著對方的姿勢,慢慢把頭埋進光太的肩膀,鼻尖貼在灰諺那件運動外套的領口上。外套上全是灰諺的味道,他聞得出來,但他沒有說。
「你真的喜歡那傢伙喔?」齊少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光太要很仔細才聽得到。
「嗯。」光太沒有猶豫,「喜歡。」
「那我呢?」
光太沉默了幾秒。他的手在袖子裡握緊又放開,最後他很小聲地說:「我說也喜歡……會很渣嗎?」
「會。」齊少秒答。
光太的肩膀縮了一下,但他沒有躲開。他反而伸出手,握住了齊少垂在身側的那隻手。他的手指比齊少短了一截,握上去的時候只能勉強包住對方的指節,但他握得很緊,像是怕對方會抽走一樣。
「我最近也很迷茫。」光太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「但是灰諺接住了我,我才發現自己對他的情感,其實我很不安……」
齊少從他肩上緩緩抬起頭,兩個人的視線對在一起。這麼近的距離,齊少可以看到光太眼睛裡那些細碎的光點,還有他睫毛上沾著的一點點沒有完全乾掉的淚痕。
「那從今天開始,你要不要也確認一下對我的情感?」齊少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聽起來跟平常一樣跩,但他的耳朵尖是紅的,紅到跟他的頭髮快要融為一體。
光太轉過身,正面對著他,那張娃娃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、又有點無奈的笑容:「愛上像我這樣的渣男不好吧?」
「你好意思這麼說?」齊少沒好氣地吐槽回去。
兩個人對看了兩秒,然後同時笑出來。齊少的笑聲很大,是那種從胸口直接衝上來的笑,光太的笑則是輕輕的、帶著一點鼻音的,笑到最後他把額頭抵在齊少的胸口上,肩膀還在微微顫抖。
齊少低頭看著那顆靠在自己胸前的棕色腦袋,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沒救了。
他伸手把光太的臉捧起來,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。這麼近的距離,他才注意到光太今天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——不是那種被動接受的、怯生生的樣子,而是某種更篤定的、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的明亮,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從容。
「你今天怪怪的。」齊少瞇起眼睛。
「有嗎?」
「有,」齊少的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,「像是開了無敵狀態。」
光太歪了歪頭,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不是以前那種帶著點傻氣的、什麼都不懂的開心果笑容,而是更沉一點、更軟一點的弧度,像是終於知道自己要什麼、也敢開口去要的那種表情。
他踮起腳尖,湊到齊少耳邊,聲音壓得很小很小,小到像是只給對方一個人聽的秘密。
「之後做的時候,可以不戴套。」
齊少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只對你們兩個這樣喔。」光太退開一點,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裡面閃著某種帶著一點點調皮的光。
齊少瞪著他,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——從震驚到難以置信,再從難以置信到某種拚命壓抑的躁動,最後他用手背壓住自己的鼻子,往後退了一步,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,難得有點慌:「你、你先不要突然講這種話,我還沒有心理準備——」
光太看著齊少那隻壓在鼻子上的手,還有耳根那抹快要燒起來的紅,忍不住笑出聲來。是他今天第三次笑,也是最像他自己的一次。
齊少從指縫間看著光太的笑臉,在心裡把灰諺罵了一百遍又謝了一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