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太把最後一行字抄完,蓋上筆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圖書館裡顯得很脆。他揉了揉發痠的手腕,正要起身收拾東西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書架後面逼近,緊接著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到他桌邊,雙手撐在桌面上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光太!」
光太嚇了一跳,抬頭一看,是同班的小杉。小杉個子不高,平常在教室裡總是縮在角落,存在感低到連老師點名都會漏掉他。但此刻他站在圖書館慘白的日光燈下,眼眶紅得像是哭了很久,嘴唇也在發抖。
「小杉?你怎麼——」
「你不要繼續讀書了,拜託你。」小杉的聲音又急又破,幾乎是用擠的從喉嚨裡逼出來,「你不要畢業,光太,你不要畢業好不好?」
光太愣在原地,手上還握著那枝筆,整個人像被釘住了。他看著小杉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,腦袋裡嗡嗡作響,一時之間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。
「你在說什麼啊……」
「你畢業的話,我就、我就會被補進去了。」小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,一顆接一顆,滴在光太攤開的筆記本上,暈開一小片墨漬,「你知不知道?你離開性奉仕員名單,就會從成績最接近墊底的人裡面補一個上去。現在最接近那條線的人,就是我。」
光太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。他只是一心想著要畢業、要擺脫這個身分,卻從來沒有回頭看過自己身後還站著誰。
「我晚上要打工,」小杉胡亂抹著眼淚,聲音碎得不成樣子,「我根本沒時間讀書。我媽生病,家裡只剩我一個人在賺錢。如果我也被編進去,我就真的、真的沒辦法了——」
「等一下。」光太終於回過神,他伸出手按住小杉的肩膀,試著讓對方冷靜下來,「你先不要哭,慢慢說。這個規定……一定會補人嗎?」
「廢話,性奉仕員人數是固定的,少一個就要補一個。」小杉反手抓住光太的手腕,抓得死緊,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,「你不是跟班長很好嗎?你跟齊少也很好不是嗎?他們都可以包你啊,你根本不需要畢業,你只要被買走專屬權就好了——這樣你也不會被補,我也不會被補,大家都沒事——」
「小杉!」
光太甩開他的手,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大。圖書館管理員在櫃檯那邊抬頭看了一眼,光太咬住下唇,壓低了音量。
「你讓我想一想。」他說,語氣聽起來很冷靜,但抓著書包背帶的手指在微微發抖,「我……我再想一想。」
他沒等小杉回應,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就往門口走。腳步很快,快到幾乎像是在逃。身後小杉叫了他一聲,他沒有回頭。
走廊上的夜風灌進來,吹得他額前的碎髮亂成一團。光太低著頭一直走,一直走,腦袋裡卻反覆轉著同一句話。如果光太畢業,最接近墊底線的小杉就會被補進性奉仕員名單。他想起保健室裡阿麗被阿健摟在懷裡的樣子,想起維里哭著說體育生很粗魯的樣子,想起自己被綾人壓在檢查檯上時,後穴被硬生生撐開的那種痛——他幾乎要幹嘔出來。
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灰諺宿舍門口的。他只記得自己站在那扇門前面,手舉起來想敲門,卻發現指尖抖得根本對不準門板。
門從裡面打開了。
灰諺站在門口,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色長袖,頭髮披散在肩上,沒有戴眼鏡。他看見光太那張慘白的臉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「發生什麼事?」
光太張開嘴,想說「沒事」,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。他看著灰諺那雙在昏暗走廊燈下依然專注的眼睛,胸口忽然一陣劇烈的酸澀往上衝,沖得他眼眶發燙。
「班長,」他的聲音抖得很厲害,「你會一直一直來包我,對不對?你會來換我的專屬權,對不對?」
灰諺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他沒有回答,而是伸出手,一把將光太拉進房間裡,反手把門關上。
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,光線昏黃而柔軟,和圖書館那種慘白的日光燈完全不一樣。灰諺的書桌上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書,馬克杯裡的茶還冒著薄薄的熱氣。這裡的一切都很安靜,很穩定,像另一個世界。
「你先冷靜。」灰諺雙手握住光太的肩膀,把他按在床沿坐下,自己則蹲在他面前,仰頭看著他,「深呼吸,慢慢說。光太,看著我。」
光太看著他。灰諺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,很深,像一片沒有風的湖。光太盯著那片湖,胸口那股快要爆炸的感覺,忽然找到了一個可以流出去的口。
「小杉跑來找我,」他吸了吸鼻子,聲音還是啞的,「他說如果我畢業,他就會被補進性奉仕員。他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在賺錢,他晚上都要打工,根本沒時間讀書。他說、他說只要我被買走專屬權,就不用畢業,他也不會被補進去——」
他說得又急又亂,講到後面幾乎是在自言自語。灰諺沒有打斷他,只是靜靜聽著,握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直沒有放開。
「可是、可是如果我不畢業,我就永遠都是性奉仕員,」光太的聲音忽然拔高,尾音破得不成樣子,「但如果我畢業,小杉就要代替我——他根本撐不住的,班長,你沒看到他剛才那個樣子,他連站在圖書館跟我講話都在發抖——」
「光太。」
灰諺的聲音很輕,卻很穩,穩到光太那些亂竄的情緒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。他抬起頭,發現灰諺的臉離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見對方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細小影子。
「你現在說的話,跟你兩個禮拜前對我說的話,完全不一樣。」灰諺的聲音很平靜,沒有責備,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,「那時候你只想著要畢業,要離開這個身分。現在你卻在考慮要不要為了別人留下來。」
光太愣住了。
「我不是在說你這樣不對,也不是在說你這樣很好。」灰諺鬆開按在他肩上的手,改為握住他的指尖。光太的手冰得嚇人,灰諺的掌心卻很溫暖,像剛握過那杯熱茶。「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想清楚,你要的到底是什麼。」
「我不知道,」光太的聲音悶悶的,「我只知道不管我選哪一邊,都會有人受傷。」
灰諺沉默了幾秒,然後站起身,順勢把光太拉進懷裡。不是那種很用力的擁抱,只是把他圈在胸前,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後腦勺上,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。
「那就先不要選。」灰諺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帶著胸腔微微的震動,傳進光太的耳朵裡,「你現在太慌了,慌了的時候做的決定,通常都會後悔。」
光太把臉埋進灰諺的肩窩裡。灰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,像是洗衣精和舊書頁混在一起的氣息,乾淨又安靜。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無聲無息地滲進灰諺那件深色長袖的布料裡。
「我好怕,」他悶著聲音說,「我怕我不管怎麼選,都會變成壞人。」
「你不是壞人。」灰諺的手從他後腦勺滑到背上,一下一下,很慢很輕地拍著,「你只是一個被卡在壞制度裡的好人。」
光太沒有回話。他把灰諺的衣服攥得死緊,指節都泛白了。灰諺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越來越濕,但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繼續維持著這個姿勢,讓光太把那些壓在胸口說不出來的東西,一點一點地哭出來。
床頭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疊在牆上,像一個完整的、沒有裂縫的形狀。
過了很久,光太的呼吸終於慢慢平穩下來。他沒有從灰諺懷裡退出來,只是側著頭,把臉頰貼在對方溫熱的頸側,聲音沙啞地開口。
「班長,你還沒回答我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會一直一直來包我嗎?」
灰諺的手停在他的背上,頓了兩秒。然後光太感覺到自己頭頂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——是灰諺的下巴,很輕很輕地抵了上來。
「我不是已經在做了嗎。」灰諺的聲音很淡,淡到像是在說一件根本不需要問的事情。
光太閉上眼睛,眼淚又滑了一滴下來,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。他把灰諺抱得更緊了一點,緊到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服,開始慢慢疊在一起。
胸口那股罪惡感還在,壓得他悶悶的,像一塊浸了水的海綿。他知道這件事還沒有解決,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小杉那雙哭紅的眼睛,面對那個不管怎麼選都會有人受傷的選擇。
但此刻,在這個被昏黃燈光包圍的小房間裡,在灰諺穩定得像錨一樣的擁抱中,他覺得自己至少不是一個人站在那片高牆下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