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保健室走回宿舍的路上,光太一直沒有說話。額頭上的腫包還貼著紗布,涼涼的藥膏味道一陣一陣飄進鼻子裡,讓他的腦袋維持在一種奇異的清醒裡。他的腳步比平常慢,書包的背帶被他無意識地捏了又放、放了又捏,指節都泛白了。
推開宿舍房門時,維裡正盤腿坐在床上滑手機,聽見門聲抬起頭,一看見光太額頭上的紗布就皺起臉。
「天啊,你怎麼又掛彩了?不是說只是去保健室冰敷嗎?」維裡把手機丟到一邊,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湊近他。
光太搖搖頭,把書包放到書桌上,動作慢吞吞地拉開拉鍊,沒有回答。維裡站在旁邊看他,正想再追問,就看見光太從書包底層抽出一疊課本。那些課本的封面已經有點捲起來了,邊角摺得亂七八糟,裡頭還夾著幾張不知道多久以前發下來的講義。
維裡瞪大眼睛,嘴巴張成一個圓圓的形狀。
「等一下,你拿課本出來幹嘛?」他的語氣像看到光太突然長出翅膀。
光太把課本一本一本排在桌上,手指在封面上抹了抹,拍掉一層薄薄的灰塵。他盯著那些書看了好幾秒,才轉過頭來,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認真語氣說:「我想畢業。」
宿舍裡安靜了三秒。
維裡先是一愣,然後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,誇張地攤開雙手。
「大哥,你還是清醒點……你跟我可不是不讀書所以笨,是因為笨所以讀不了書啊!」他聲音拔高,像是想用音量把光太搖醒,「我們是同一種人吧?你忘了嗎?」
光太也愣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,因為維裡說得好像……也沒錯。但他很快皺起臉,像是不甘心地反擊。
「這、這不試試看怎麼知道!」
維裡嘆了很大一口氣,走回床邊坐下,兩條腿懸在床沿晃了晃。他抬頭看光太,表情從剛才的誇張變成有點無奈。
「這裡可是明星中學。平常在你身旁那兩個,可是菁英中的菁英。」他停頓一下,語調放軟了一些,「不然你去問問看他們願不願意教你好了。你會發現,你們根本深處兩個世界。」
光太沉默了。他低頭看著桌上那疊課本,封面上印著他幾乎看不懂的科目名稱,那些字他每個都認得,但合在一起就變成一片模糊的迷宮。他知道維裡不是故意潑他冷水,維裡只是把事實說出來。但正因為是事實,聽起來才特別刺耳。
他握緊拳頭,又鬆開,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拿出手機。
「我還是要試。」
維裡看著他,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把下巴抵在膝蓋上,眼睛裡帶著一點點擔心,又有一點點佩服。
隔天放學後,光太真的去找了灰諺。
他站在教室門口,書包裡塞滿了課本,重得肩膀都斜了一邊。灰諺正在座位上看書,光太走過去時,他抬起頭,鏡片後的眼睛微微閃了一下。
「班長,拜託你帶我讀書。」光太雙手合十,腰彎得很低,聲音認真得有點抖。
灰諺看著他,沉默了一兩秒,然後闔上書,語氣平靜。
「可以。」
光太猛地抬起頭,眼睛亮得像是裡頭點了燈。他原本以為會被拒絕,或者被露出那種「你在開玩笑嗎」的表情。但灰諺沒有,他只是站起來,把書放進書包,動作俐落。
「去圖書館。」灰諺說。
圖書館靠窗的角落,光太攤開第一本課本,還不到半小時就開始眼神發直。他一手撐著臉頰,另一手拿著筆在講義上畫線,但那條線越畫越歪,最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哪一行。
「嗚嗚……班長到底是怎麼記下這麼多東西的!」
他整個人趴在桌上,額頭貼著講義,聲音悶悶的,像隻受傷的小動物。灰諺坐在他旁邊,手裡轉著一枝筆,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就……看一遍就記住了。」
灰諺說得輕描淡寫,語氣裡沒有一絲炫耀的意思,好像這件事情就跟呼吸一樣自然。光太猛地坐起來,瞪著他,嘴巴開開的,像看到外星人。
「看一遍?就一遍?」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壓得很低,但裡頭的震驚藏不住。
灰諺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伸手把光太剛才畫歪的那張講義抽過去,修長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,重新幫他把重點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來。他的動作很穩,連畫出來的線都像用尺量過一樣筆直。光太盯著灰諺的側臉,忽然想起維裡昨天說的話。
兩個世界的人。
灰諺是世界這一邊的人,他不需要努力,或者說,他的努力早就內化成一種光太完全無法想像的本能。那齊少呢?光太腦海裡浮現齊少那張總是很跩的臉。那個人平常看起來吊兒郎當,但每次說起家族的事、學校的事,眼睛裡都透著一股銳利。他會不會也跟灰諺一樣,什麼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?
想到這裡,光太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很高的牆下面。
「班長,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笨?」他脫口而出,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灰諺的筆停了下來。他轉頭看光太,灰色的長髮從肩頭滑下來,眼鏡後面的眼神很專注,像在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。
「不會。」他說,「你只是還沒找到方法。」
光太眨了眨眼,鼻尖忽然有點酸。他不知道灰諺這句話是安慰還是事實,但不管是哪一種,他都覺得胸口暖暖的,像被人用掌心輕輕蓋住了。
灰諺把標好的講義推回他面前,又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筆記本,翻到其中一頁,遞給光太。
「這是我以前整理的重點,你先從這裡開始背。」
光太接過筆記本,低頭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但每個字都整整齊齊,還有用不同顏色標記的區塊。他忍不住讚嘆一聲:「哇……班長,你是神吧。」
灰諺沒有回應,只是微微別開臉,耳尖好像紅了一點點。光太沒有看漏,但他很識相地沒有戳破,只是低下頭,開始一筆一畫地把那些重點抄進自己的本子裡。
那天晚上,光太在宿舍裡挑燈夜讀。維裡已經睡著了,呼吸聲規律地從另一張床傳來。光太的桌上堆滿了灰諺借他的筆記,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抄,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畫上問號,打算隔天再去問灰諺。額頭上的紗布已經拆掉了,只剩下一小塊淡紅色的痕跡,被檯燈的光照得微微發亮。
他想起保健室裡阿麗說的那句話,想起阿健認真到好笑的臉,想起灰諺幫他畫重點時專注的側臉,想起齊少在操場邊氣急敗壞跑過來的樣子。那些畫面像一顆顆小小的星,在他黑暗的腦海裡亮著。
光太放下筆,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,然後對自己小聲說:「加油,光太。」
窗外夜深了,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