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館裡鬧哄哄的,全是汗味跟烤肉醬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棒球隊的球員們把制服外套脫得到處都是,有人直接坐在桌子上,有人摟著隊友的脖子灌可樂,還有人講到一半突然哭出來,鼻涕眼淚糊了滿臉,旁邊的人非但沒有嫌棄,反而一把抱上去,幾個大男生就這樣在自助餐檯前面抱成一團,哭得比剛才贏球的時候還要慘。
「我們——我們真的——」
「你他媽不要哭啦,這樣我也會——」
「靠北喔,你們兩個都給我去洗臉!」
光太端著盤子站在長桌旁邊,看著那些平時在走廊上橫著走的體育生此刻哭成這樣,忍不住笑出來。他身上的亮橘色啦啦隊服還沒換掉,裙擺沾到一點烤肉醬,是剛才維裡夾肉給他的時候滴到的。
「你笑什麼笑。」齊少從旁邊伸過手來,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醬汁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一樣,臉上卻是一副「我只是看不下去」的表情。
光太還沒來得及回答,另一邊的灰諺已經把一張衛生紙遞到他面前。
「擦手。」
「喔、好。」光太接過來,發現灰諺連衛生紙都折成整整齊齊的四方形。
齊少瞥了灰諺一眼,沒說話,但下巴微微抬高了一點。灰諺連看都沒看他,自顧自地幫光太把盤子裡不吃的青椒挑出來,放到自己盤子裡。
光太夾在兩個人中間,左右各一座山,動彈不得,只能乖乖低頭吃烤肉。
臺上正在發表感言的隊長講到一半哽咽了,麥克風傳出一陣刺耳的回授音。他抓著麥克風,眼睛紅通通的,說這三年來每天練球練到吐,被教練罵到懷疑人生,但今天終於可以抬頭挺胸說自己是這間學校棒球隊的一員。說完臺下又是一陣鬼哭神嚎,幾個二年級的學弟衝上去把隊長撲倒,一群人在地上滾成一團。
「他們感情真好。」光太咬著筷子說。
「一群笨蛋。」齊少哼了一聲,但語氣裡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,反而有點彆扭。他大概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跟任何人這樣抱在一起哭過。
灰諺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群人。光太偷偷瞄了他一眼,發現他嘴角有一點點、真的只有一點點上揚的弧度。
慶功宴一直鬧到快十一點才散場。
球員們喝了一整晚的汽水跟運動飲料,一個個臉紅脖子粗,不是因為酒精——學校規定不能喝酒——純粹是太興奮又太累,腎上腺素退掉之後全數斷電。有人走回房間的路上就靠在牆邊睡著了,有人進了電梯直接坐在地板上打呼,還有人連衣服都沒換,倒在床上三秒內失去意識。
維裡穿著那件亮橘色短上衣,站在走廊上看著一個體育生就這麼趴在房門口睡死,雙手抱胸,又好氣又好笑。
「欸,這隻誰的?」他喊了一聲。
另一個同樣穿著啦啦隊服的性奉仕員小跑步過來,蹲下去戳了戳那個體育生的臉。「是我的預約對象……哇,真的睡死了。」
「搬不進去吧,這麼大隻。」
「算了,我拿被子出來給他蓋好了。」
光太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,手裡抱著三條從櫃檯要來的毛毯,正要往其中一間房間走,就看見維里站在走廊中間,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笑這些人啊。」維里指了指沿路倒成一片的體育生,壓低聲音說,「全部睡死了,原本的性奉仕行程直接變成安眠服務,笑死。我那個對象剛才還跟我道歉,說他真的太累了,明天再補償我。講完下一秒就開始打呼。」
光太笑出聲來。「這樣也不錯啦,他們今天真的很拚。」
「對啊,而且說真的,」維裡靠在牆上,看著房間裡那些橫七豎八的大男孩,語氣軟了下來,「看他們這樣毫無防備地睡著,其實滿可愛的。平常在球場上兇得跟什麼一樣,現在跟大型犬沒兩樣。」
光太點點頭,心裡暖暖的。他走進其中一間房間,把毛毯蓋在兩個擠在同一張單人床上的球員身上。那兩個人連姿勢都沒換,一個壓著另一個的手臂,被壓的那個也沒醒,只是含糊地哼了一聲,繼續睡。
其他幾個性奉仕員也各自在走廊上穿梭,有的幫睡在地上的球員墊枕頭,有的幫他們把鞋子脫掉。沒有人抱怨,也沒有人趁機偷吃豆腐——這些大男孩今天真的把體力用光了,而他們這些性奉仕員,此刻更像是來照顧人的。
「我那邊那隻說他明天想請我吃早餐。」一個綁著馬尾的性奉仕員經過維裡身邊時笑著說,「我還以為他醒來第一件事會想那個,結果是吃早餐。」
「破天荒。」維里挑眉,「看來你遇到純情派的。」
「我打算給他殺必死啦,這麼乖,不獎勵一下說不過去。」
光太聽著走廊上此起彼落的竊笑和輕聲交談,覺得這一刻的會館跟平常那種充滿算計和交易的氣氛完全不一樣。沒有APP、沒有點數、沒有預約系統,只有一群累壞了的大男生,和一群原本該被「使用」卻反過來照顧他們的性奉仕員。
他走回自己的房間——或者說,灰諺和齊少幫他留的那一間。
門一推開,他就看見齊少已經換上一身深藍色絲質睡衣,靠著床頭滑手機,臉上敷著一片面膜。灰諺則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上,腿上攤著一本書,眼鏡後面的眼睛專注地看著頁面。
「你回來啦。」齊少頭也沒抬。
「嗯。」光太關上門,「你們兩個……這間本來是雙人房吧。」
「我跟櫃檯加了一張床。」灰諺翻了一頁書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喔。」光太站在原地,看看左邊那張加進來的折疊床,再看看右邊那張原本就有的雙人床,不確定自己該睡哪裡。
齊少把手機放下,揭掉面膜,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床位。「過來。」
灰諺也把書闔上,摘下眼鏡,站起身走到加床旁邊坐下,動作從容,沒有要跟齊少搶的意思,但也沒有要離開這個房間的意思。
光太看著這兩個人,忽然覺得有點想笑,又有點想哭。
他誰都不想推開。
最後他把加床推到雙人床旁邊併在一起,兩張床的高度差了一點點,中間有一道縫隙,但光太不在乎。他脫掉那件沾了烤肉醬的啦啦隊上衣,換上乾淨的T恤,爬到兩張床的中間躺下。
「這樣會掉下去。」灰諺說。
「才不會。」光太往左滾了半圈,撞到灰諺的肩膀,又往右滾了半圈,撞到齊少的手臂。
齊少嘖了一聲,卻伸手把他撈過來一點,讓他枕在自己肩膀上。灰諺沉默了幾秒,也側過身,一隻手輕輕搭在光太的腰側。
三個人擠在兩張高低不平的床上,窗外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來,在地毯上畫出一條銀白色的線。
光太閉上眼睛,感覺到左邊的心跳沉穩規律,右邊的呼吸淺淺地拂過他的頭髮。
他沒有說晚安,因為他覺得一開口,這種說不清楚是什麼但很溫暖的東西就會消失。
齊少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的後腦勺。灰諺的手一直放在他腰側,沒有動,但很牢。
光太就這樣睡著了。
隔天早上,學校布告欄貼出一張新的公告。
光太是被維里的訊息吵醒的。他瞇著眼睛摸到手機,點開一看,維裡連傳了五個驚嘆號和一個尖叫貼圖。
「你快看學校公告!!!!!」
他揉著眼睛點開學校系統,公告欄最上面一條,發布時間是今天早上七點,標題寫著:「體育生性奉仕使用規則調整」。
內容大意是這樣的:考量到棒球隊本次賽季表現優異,且性奉仕員反映體育生體力過人、單次性奉仕時間過長造成身體負擔,校方決議針對體育生制定新規——表現優異者可享點數折半優惠,但每次預約限進行一次性行為,不得以任何形式重複或延長,以避免對性奉仕員造成過度消耗。
這條公告下面已經炸開鍋了。
體育生的群組裡全是歡呼聲,有人在走廊上大喊「終於有機會破處了」,還有人直接跪在布告欄前面雙手合十感謝上蒼。那些從來沒用過性奉仕APP的體育生,因為點數門檻太高一直預約不起,現在折半之後門檻直接砍半,整個球隊陷入一種近乎暴動的狂喜狀態。
光太把手機放下,轉頭一看,齊少已經不在床上了,浴室傳來水聲。灰諺坐在沙發上,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,正在看平板上的公告內容。
「這樣也好。」灰諺說,語氣聽不出情緒,「制度本來就該調整。」
「嗯。」光太坐起來,抓了抓睡亂的頭髮,「這樣維里他們也不會那麼累了。」
下午,光太在宿舍交誼廳找到維里的時候,他正趴在沙發上,臉埋在一顆抱枕裡,發出長長的呻吟。
「你不是說新規定很好嗎?」光太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「好是好啦,」維里把臉從抱枕裡抬起來,表情介於想殺人和想大笑之間,「你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嗎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那群死體育生,」維裡坐起來,盤著腿,豎起一根手指,「他們知道只能做一次之後,居然給我死憋著不射。」
光太愣了一秒,然後噗哧笑出來。
「你還笑!」維里拿抱枕砸他,「你知不知道我昨天那個對象,從頭到尾都在忍,表情猙獰到我以為他在便秘。我問他怎麼了,他很認真地跟我說『只能做一次所以不能太快結束』——你能想像那個畫面嗎?」
光太笑得彎下腰,眼淚都快飆出來。
「後來怎麼辦?」他擦著眼角問。
維裡露出一個壞到不行的笑容,湊近光太耳邊,壓低聲音:「我就故意說一些很色情的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就……那種小黃書裡會出現的臺詞啊。」維里扳著手指數,「『老公,射給我』、『好想懷你的孩子』——反正就那類的。」
光太瞪大眼睛,下一秒直接笑倒在沙發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,笑到發不出聲音。
「你不要笑啦!」維里自己也笑出來,臉頰紅通通的,「我跟你說,那群體育生意外地超純情,我才講第一句他就整個臉紅到脖子,然後——」他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,「就沒了。」
「天啊。」光太抹著眼淚,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,「你好壞。」
「是他們先死憋著不射的,怪我喔?」維里雙手一攤,理直氣壯。
兩個人笑了一陣之後,維裡側過頭看光太,眼神忽然變得有點狡黠。
「那你呢?你那邊怎麼樣?」
「什麼怎麼樣?」
「少裝傻。」維里用手肘頂了他一下,「那兩個護法把你守得跟什麼似的,其他學生有機會碰到你嗎?」
光太抓了抓頭,有點不好意思。「好像……沒有。齊少他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不知道該怎麼說才不會聽起來像在炫耀,「之前有幾個想預約我的人,好像都被他用什麼方式擋掉了。」
「靠。」維里睜大眼睛,「護妻狂魔耶,還是兩隻。」
「什麼兩隻啦!」光太的臉瞬間紅了,「灰諺沒有……他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什麼?」
光太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說不出來。灰諺只是什麼?只是每次都剛好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?只是把所有不吃的東西幫他挑掉?只是在所有人都睡著之後還醒著等他回來?
維裡看他答不出來,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,沒有再追問。
「好啦,不鬧你。」維里往後靠進沙發裡,望著天花板,語氣忽然變得很輕,「說真的,看到你現在這樣,我滿高興的。」
光太轉頭看他。
「雖然制度還是很爛,雖然我們還是性奉仕員,」維里說,「但至少你不是一個人。」
光太沒有說話,只是把頭靠在維里肩膀上。
交誼廳的電視正在重播昨天棒球賽的精華片段,主播激動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,配合著歡呼和掌聲。
窗外陽光正好,照在兩個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