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太推開宿舍大門的時候,走廊上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頻運轉聲。維裡的房門虛掩著,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。他正要伸手敲門,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。
灰諺站在門口,食指抵在唇前比了個安靜的手勢。
「睡著了。」灰諺壓低聲音,順手把門帶上只留一條縫,「哭太久,體力撐不住。」
「你一直在這邊?」光太問。
「你傳訊息說阿修的事搞定了,我就先過來等。」灰諺靠著門框,把眼鏡往上推了推,「他醒過一次,喝了半杯水又睡回去。情緒比昨晚穩定很多。」
光太鬆了一口氣,肩膀整個垮下來。「那就好……我真的怕他——」
話沒說完,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掏出來看,螢幕上跳出APP的推播通知。
「例行檢查提醒:您有一項未完成的健康檢查排程,請於今日十四時前至保健室報到。督導老師:綾人。」
光太盯著那行字,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動。
「下午兩點。」灰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「現在十一點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光太把手機收進口袋,抬起頭對灰諺笑了一下,「沒關係啦,又不是第一次。」
灰諺沒接話。他伸手把光太身上那件過大的外套領口拉正,動作很輕,指尖擦過鎖骨的時候停了一拍。
「齊少的外套。」
「嗯,他借我的。」光太拉了拉袖子,「昨天在他那邊過夜,早上直接去堵阿修,沒時間換。」
灰諺的視線在外套上停了大約兩秒,然後收回手,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預報:「下午檢查我陪你去。」
「你不用上課喔?」
「班長有特權。」
光太忍不住笑出來。「你這個班長當得還真方便。」
「我去買午餐。」灰諺沒理會他的調侃,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,「你進去陪維裡,我順便幫你們帶。」
「灰諺。」光太在背後叫他。
灰諺停下腳步,側頭看他。
「謝謝。」光太說,聲音放得很輕,「真的,謝謝你。」
灰諺看了他一會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。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,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。
光太推門進房的時候,維里縮在被窩裡,只露出一顆金色的腦袋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只有床頭燈亮著一圈暖黃色的光。地上散著幾團用過的衛生紙,空氣裡還有淡淡的沐浴乳味道,大概是灰諺幫他擦過臉。
光太在床邊坐下來,伸手輕輕撥開維裡額前的頭髮。
維裡的眼皮動了動,慢慢睜開。那雙眼睛腫得像核桃,紅血絲還沒退,視線對焦了好幾秒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。
「光太……?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。
「嗯,我在。」光太把手覆在他額頭上,體溫正常,沒有發燒,「灰諺說你喝了半杯水,要不要再喝一點?」
維裡搖搖頭,掙扎著想坐起來。光太扶著他的肩膀幫他靠在床頭,順手把被子拉高蓋住他的胸口。
「阿修……」維里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,聲音抖了一下,「他……?」
「沒了。」光太握住他的手,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,「他的性奉仕員使用權被永久拔除,以後連APP都打不開。手機裡跟雲端上所有你的影片都刪光了,齊少親眼看著他刪的。」
維里愣愣地看著光太,像是沒聽懂。
「學生會那邊已經送件了。」光太繼續說,「齊少他爸親自打給阿修他爸,這件事沒有翻盤的餘地。阿修這輩子都不能再碰你,也不能再靠近你。他完蛋了,維里。」
最後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維里的眼眶瞬間蓄滿淚水。不是那種崩潰的嚎啕大哭,而是無聲地、一顆一顆往下掉,滴在被子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。
「結束了。」光太把他拉進懷裡,手掌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,「都結束了。」
維里抓著光太背後的衣服,力氣大得指節都在發抖。他把臉埋在光太的肩膀上,哭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,但這次不是昨晚那種撕心裂肺的哭法,而是某種更安靜、更深的東西在慢慢往外流。
「以前……以前他真的對我很好。」維里的聲音悶在光太的衣服裡,斷斷續續的,「我們一起吃午餐、一起翹課、一起打球……我把他當成最好的兄弟……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他要這樣對我……」
光太沒有回答,只是一直拍著他的背。
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或者說,答案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阿修再也不能傷害維里,重要的是維裡現在是安全的,重要的是從今天開始,這件事真的結束了。
維裡哭了很久,久到光太的肩膀濕了一大片。等他終於抬起頭的時候,眼睛比剛才更腫,但眼神不再是那種空洞洞的樣子了。
「光太。」他吸了吸鼻子,用手背胡亂抹著臉,「謝謝你。還有灰諺……還有齊少……你們為了我——」
「少來。」光太伸手揉亂他的頭髮,「你是我朋友欸,說這種話。」
維里被他揉得頭晃來晃去,終於笑了。雖然笑得很難看,嘴角還在抖,但那是真的笑。
「你眼睛腫成這樣好醜。」光太說。
「你才醜。」維里推了他一下,聲音還有點哭腔,「我帥得很。」
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灰諺提著三個便當走進來,看到維里醒了,只是點點頭算是打招呼,把便當放在床頭櫃上。
「雞腿飯,你的。」他把其中一個遞給光太,「排骨飯,維裡的。」
「我的呢?」光太問。
灰諺拿起最後一個便當,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,打開蓋子。是一樣的雞腿飯。
「你最近太瘦。」他說完就低頭開始吃,沒再看光太。
光太愣了一下,然後低頭扒了一口飯,耳根有點燙。
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,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轉鍵。
光太的手機每天早上準時九點跳出通知,不是灰諺的包日預約確認,就是齊少的。兩個人像是說好了一樣,一個包週二週四,一個包週三週五,週末偶爾輪流,但從來沒有撞過日子。
光太有時候躺在會館的床上,盯著天花板想,這感覺真的很奇怪。明明是被包下來當性奉仕員,可是灰諺會在他睡著的時候幫他把作業寫完,齊少會嫌他衣服太舊然後塞給他好幾袋新衣服。做完愛也不會立刻趕他走,灰諺會抱著他看書,齊少會嫌他頭髮沒吹乾然後親手幫他吹。
「我覺得……」有天晚上光太趴在維裡床上,把臉埋在枕頭裡,聲音悶悶的,「我好像同時跟兩個人交往欸。」
維里正在打手遊,聞言直接笑到把手機掉在床上。「靠北喔!你現在才發現?」
「不是啦!就是……唉你不懂啦!」光太翻過身,用手臂遮住眼睛,「灰諺很溫柔,什麼都幫我想好;齊少嘴巴很壞,可是其實超照顧我……吼,我自己講都覺得很害臊。」
「你臉紅了。」維里戳他的臉頰。
「我沒有!」
「有。」
「沒有啦!」
維裡笑得更大聲,光太抓起枕頭往他臉上砸過去。
「對了。」光太突然想到什麼,坐起來看著維里,「你最近接客狀況怎樣?我看你的預約好像排滿滿的。」
維里的笑臉瞬間垮下來,往後一倒躺在床上,用一種「我快死了」的語氣說:「我要死了……真的不行,我明天一定要請假。」
光太立刻緊張起來。「怎麼了?又遇到什麼事了嗎?」
「哎呦!沒事,沒事啦!」維里看他表情不對,趕緊坐起來揮手,「但也不能說完全沒事……就是吼——」
他抓了抓那頭金髮,表情很複雜,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。
「你知道嗎,最近來預約我的,全部都是體育生。」他比了個引號,「不知道為什麼,一個傳一個,說什麼『維裡學長很溫柔』、『第一次找維里學長比較不緊張』——然後我就變成體育系的破處專員了!」
光太愣了一拍,然後噗嗤笑出來。
「你還笑!」維里氣得捶他肩膀,「我今天這個,光一個上午就一直做、一直做、一直做!一早上用掉三個保險套!三個欸!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?他第一次做完,用那種小狗一樣的眼神看著我,說『學長可以再一次嗎拜託』,我就想說好吧再一次——結果他又射完,又露出那個表情!吼!那個眼神根本犯規!」
「所以你就答應了第三次?」光太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。
「我、我就……他就那樣看我啊!」維里的臉漲得通紅,「而且他很乖欸,都會先問我可不可以、會不會痛、這個姿勢舒服嗎——啊我就、我就沒辦法拒絕嘛!」
「維裡。」光太扶著他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,「你這個性真的要改一改,不然有一天你會被自己害死。不死,腰先死。」
「吼!連你都這樣笑我!」維里氣噗噗地把頭埋進枕頭裡,聲音悶在棉花裡聽起來超委屈,「我真的要被操死了你還笑!你知道那個體育生體力多好嗎?他從後面來的時候,那個腰——他那個腰是馬達嗎?一直撞一直撞,我抓著枕頭都快被撞飛出去,他還在我耳邊喘,說『學長好緊、好舒服』——嗚哇!我講不下去了啦!」
光太笑得倒在床上滾來滾去。
「重點是!」維里從枕頭裡抬起頭,表情很認真,「他們好像有在互相推薦。上禮拜那個是籃球隊的,這禮拜是游泳隊的,下禮拜預約的那個資料寫田徑隊——我是不是被當成體育系的畢業門檻了啊?」
「搞不好喔。」光太擦掉眼角的淚水,「體育系必修學分:維裡學長的破處實習。」
「幹!」維里又把頭埋回去。
光太笑夠了,爬起來拍拍維裡的背。「好啦好啦,我幫你貼痠痛藥布,別氣了。」
他從維裡的抽屜裡翻出藥布——維里現在抽屜裡常備這東西,使用頻率大概僅次於保險套——撕開包裝,掀起維里的衣服,把那塊涼涼的藥布貼在他後腰上。
「啊……好涼……」維裡舒服地嘆了口氣,整個人軟在床上,「就是這裡……那個游泳隊的腹肌超硬,他把我壓在鏡子前面的時候,我腰整個往後凹——」
「你是在抱怨還是在回味啊?」光太戳他腰上的藥布。
「都有啦!」維里把臉轉過來,露出半張臉看著光太,「其實他們人都很好啦,做完還會幫我按摩,有一個還說要教我游泳……只是那個頻率跟強度,我真的、真的吃不消。我現在每天早上起來,腰都像被卡車輾過一樣。」
「那你要不要乾脆在APP的備註欄寫:限時三十分鐘,超過加價?」光太出主意。
「可以這樣寫嗎?」維里眼睛一亮,然後又暗下去,「不行啦,他們露出那個拜託的表情我就沒辦法拒絕了……吼!我是不是很沒用啊?」
「不是沒用。」光太拍拍他的頭,「是太溫柔了。」
維里沒說話,把臉轉回去埋在枕頭裡,耳朵尖紅紅的。
過了一會,他悶悶地開口:「光太。」
「嗯?」
「阿修的事……真的謝謝你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如果沒有你,我現在不知道會變成怎樣。」
光太在他旁邊躺下來,肩膀挨著肩膀。
「那你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下次如果那些體育生太過分,你要學會說不要。」光太側頭看他,「溫柔是好事,可是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。舒服才做,不舒服就不要勉強。好不好?」
維裡沉默了幾秒,然後把頭從枕頭裡抬起來,對光太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那個笑容沒有眼淚,沒有陰影,就是維裡原本的樣子。
光太也笑了,伸手揉亂他的金髮。「好啦,你休息吧。我下午還有例行檢查,要先走了。」
「又是綾人老師?」維里皺眉。
「嗯。」光太站起來,拉了拉衣服,「灰諺會陪我去,沒事的。」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維里在背後叫住他。
「光太。」
「嗯?」
維裡撐起身子,表情很認真。「你也一樣。不舒服就不要勉強。」
光太愣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關上門,靠在走廊的牆壁上,深吸一口氣。
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,是灰諺傳來的訊息。
「我在宿舍門口等你。」
光太把手機收進口袋,邁開步子往樓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