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鑽進來,落在床頭那顆紅色的腦袋上。
齊少還沒醒。他側躺著,一隻手臂壓在光太的腰上,呼吸平穩而深沉。睡著的齊少看起來跟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——眉毛不再挑著,嘴角不再掛著那種欠揍的笑,反而有種少年該有的乾淨線條。
光太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,沒急著起來。他的身體還有點痠,後穴殘留著輕微的異物感,但不算難受。他小心翼翼地轉頭看了一眼齊少的睡臉,想起昨晚這個人幫他吹頭髮、幫他擦身體、嘴上嫌煩卻把他按進懷裡,忍不住又笑了一下。
「你是醒來就在傻笑喔。」
齊少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眼睛根本沒睜開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笑。」光太壓低聲音。
「你肩膀在抖。」齊少睜開一隻眼,斜斜地看著他,「壓在我手上,抖得跟什麼一樣。」
「好啦好啦,起床了。」光太從他手臂底下鑽出來,坐在床邊伸了個懶腰,「今天不是要去堵阿修?」
「你記性這麼好幹嘛。」齊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,聲音悶悶的,「再睡五分鐘。」
「不行啦,灰諺說阿修每天早上都會從側門那邊經過,晚了就堵不到了。」
「灰諺灰諺灰諺。」齊少猛地坐起來,頭髮亂得跟鳥窩一樣,滿臉不爽,「你一天到晚灰諺灰諺的,到底誰昨晚陪你睡覺的?」
光太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來:「你在吃醋喔。」
「誰吃醋!你少在那邊——」齊少踢開棉被站起來,大步走進浴室,用力甩上門之前丟了一句,「快換衣服,五分鐘後出發。」
光太坐在床邊,聽著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,眼睛又彎了起來。
兩人簡單梳洗完畢後走出會館。清晨的校園人還不多,空氣裡帶著露水的味道。光太穿著昨天那件齊少借他的外套,袖子長了一截,他把袖口往上折了兩折。齊少走在他旁邊,手插在口袋裡,步伐懶洋洋的,但眼睛一直在掃四周。
側門靠近校園的圍牆邊,有一排老榕樹,樹蔭很濃。齊少走到牆邊靠上去,拿出手機開始滑。光太站在他旁邊,伸長脖子往路口的方向看,手指不自覺地揪著外套的下擺。
「你緊張什麼。」齊少頭也不抬。
「我沒有緊張。」光太說。
「你外套都快被你揪破了。」
光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趕緊放開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肩膀往後挺了挺,「我只是在想等一下要怎麼開口。」
「你不用開口。」齊少終於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「你站在我後面就好,等我給你信號再出來。」
「什麼信號?」
「我拍兩下大腿。」齊少說完又低下頭滑手機,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討論。
光太看著他那張若無其事的臉,忽然覺得齊少這個人真的很奇怪——明明每次都要擺出一副「你好煩」的樣子,可是每個細節都已經幫他想好了。
他們等了大概二十分鐘。光太從站著換成蹲著,又從蹲著換成站著,齊少從頭到尾靠在牆上滑手機,姿勢幾乎沒變過。
「來了。」齊少忽然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光太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巷口轉角處,阿修和三個男生說笑著走過來。阿修穿著運動外套,頭髮抓得很高,臉上掛著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笑。他旁邊的男生正在比手畫腳地講什麼,阿修聽完仰頭大笑,笑聲隔著半條巷子都聽得到。
光太的手指又揪住了外套下擺。他想起維里昨晚縮在床角哭的樣子,想起維里說「以前他真的對我很好」,想起維里吐出來的那些白色液體——胸口有一股東西往上湧,不是緊張,是憤怒。
「深呼吸。」齊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很輕,幾乎只有氣音。
光太吸了一口氣,再慢慢吐出來。
「很好。」齊少站直身體,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,「走。」
他邁開步子,直接走向那四個人。光太跟在他身後半步,心跳得很快,但腳步是穩的。
「喔,這不是齊少嗎?」阿修停下腳步,臉上的笑容還沒收,「這麼早就在外面晃,昨晚沒回去喔?」
齊少沒接他的話,直接站到阿修面前。他比阿修矮一點,可是氣勢完全不輸,反而有種由上往下看的感覺。
「修哥,給個臉。」齊少的語氣很輕,嘴角還勾著笑,可是眼睛裡完全沒有笑意,「一起吃個飯。」
阿修眨了眨眼,左右看了一下身邊的朋友,然後打了個哈哈,「吃飯?現在才幾點,吃什麼飯——」
「吃什麼都行。」齊少打斷他,語氣還是很輕,「重點是我想跟你聊聊。」
氣氛變了。阿修旁邊那三個男生本來還在嘻嘻哈哈,現在全都不說話了,眼神在阿修和齊少之間來回飄。
阿修的笑容也收了半分。他歪著頭看著齊少,像是在評估什麼,然後忽然冷笑了一聲。
「聊聊?」他雙手抱胸,「你家公司最近週轉得過來嗎?我聽說你爸最近在跑銀行跑得很勤啊。」
光太看到齊少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很短暫,幾乎看不出來,但他看到了。
齊少沒有回嘴。他頓了一拍,然後笑出來——一種很輕很淡的笑,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。
「修哥消息真靈通。」他把手插回口袋,語氣反而比剛才更輕鬆,「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覺得我們應該聊聊。畢竟你家跟我們家那筆單子,到現在還沒簽吧?」
這次換阿修的臉色變了。
笑容從他臉上完全消失,只剩下嘴角還硬撐著一點弧度,看起來反而比不笑還難看。
「你們先去。」阿修轉頭對旁邊三個男生說,語氣忽然變得很硬。
「可是——」
「我說先去。」阿修瞪了開口的那個人一眼。
三個人對看一眼,沒再多說,拎著包包快步離開。其中一個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,被阿修一瞪又趕緊轉回去。
等他們走遠了,阿修才轉回來面對齊少。
「行,吃個飯。」他的語氣已經完全沒有剛才那種嘻嘻哈哈,「你要聊什麼?」
「到了再說。」齊少轉過身,對光太點了一下頭,「走吧。」
阿修這才注意到站在齊少身後的光太。他的視線在光太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落到他身上那件明顯過大的外套上,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「喔,帶小男朋友一起來啊。」
光太沒說話。他抿著嘴唇,直直地看著阿修的眼睛。
阿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,先移開了視線。
他們走進校門附近一家有包廂的早午餐店。齊少跟老闆打了個招呼,老闆二話不說把他們帶進最裡面那間包廂。隔音門一關上,外面的聲音全部被切斷,房間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頻運轉聲。
三個人坐在圓桌的三個方向。齊少靠著椅背,翹起二郎腿,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廳。光太坐在他旁邊,兩隻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握。阿修坐在對面,一開始還撐著那種無所謂的表情,但眼神一直在飄。
餐點送上來之後,齊少拿起叉子戳了一片生菜,很自然地開口:「最近性侍奉員的話題很熱啊。聽說修哥也玩得很開?」
阿修聽到這個話題,表情立刻鬆了。他往後一靠,翹起椅子的前腳,語氣又變回那種嘻嘻哈哈的調調。
「還好啦,就那樣啊。」他拿叉子指著齊少,笑得有點得意,「不過說真的,這個制度真的是德政。以前想玩還要看女生臉色,現在直接預約就好,方便得要死。」
「喔?」齊少咬了一口生菜,咀嚼的時候眼神落在阿修臉上,「你常用?」
「當然啊。」阿修完全沒發現自己正在被引導,越說越起勁,「跟你講,維裡那傢伙啊——」
光太聽到維裡的名字,手指猛地收緊。
「——別看他平常那副天然呆的樣子,那張臉真的是極品。以前靠他約了不少女生出來,現在更省事,連約都不用約,直接就能用。」阿修喝了一口飲料,繼續說,「好在他是個笨蛋,稍微哄一下、拐一下就能騙到手。最近我正努力想讓他解鎖多人模式,讓大家好兄弟一起爽一爽。」
齊少放下叉子,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光太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
「你就不怕他去申訴嗎?」齊少的語氣還是很平淡,像是在聊今天天氣很好,「到時候什麼都不能做了喔。」
「哈!」阿修仰頭笑了一聲,笑得自信滿滿,「他不敢啦!而且他也沒證據。我手機裡那些東西——」他忽然打住,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。
「那些東西怎樣?」齊少歪著頭看他。
阿修盯著齊少看了兩秒,然後又笑了,這回笑得更輕更得意。他把身體往前傾,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天大的秘密。
「反正這裡沒外人,我就直說了。就算他去申訴也沒用,因為我太瞭解他了。到時候我只要裝裝可憐,說幾句好聽的,他就會心軟原諒我。」阿修用叉子敲了一下盤子邊緣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,「他的心跟身子一樣軟。」
喀。
光太的椅子往後推開發出聲響。他站了起來。
阿修抬起頭看著他,還沒反應過來。
「你說夠了沒有。」
光太的聲音不大,可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他從齊少身後走出來,站在阿修面前,圓圓的大眼睛裡沒有半點平時的笑意。
「你違反了三條規定。」光太舉起手,一根一根扳手指,「第一,無套性交。第二,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強迫進行性行為。第三,用手機拍攝性行為過程。」
阿修的臉色變了,但他還是撐著。
「你是誰啊?一個性奉仕員——」
「我叫光太。」光太打斷他,視線筆直地釘在阿修臉上,「我是維裡的朋友。你剛才說的話,全部被錄下來了。」
阿修的表情終於裂開了。
他猛地看向齊少,後者舉起手機晃了晃,螢幕上錄音介面的紅點還在跳。
「你——」阿修從椅子上跳起來。
「坐下。」齊少說。
他的語氣跟剛才完全不一樣。沒有那種輕飄飄的慵懶,沒有那種似笑非笑的調調,就只是兩個字,卻讓阿修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。
「你他媽的一個性奉仕員能拿我怎樣?」阿修轉頭瞪著光太,聲音拔高了,「錄音又怎樣?你以為這種東西能——」
「爸。」
齊少把手機從錄音畫面切到通話畫面。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——齊董事長。通話已經在進行中,計時器跑了快五分鐘。
阿修的嘴巴張著,後面的話全部卡在喉嚨裡。
「你都聽到了吧。」齊少對著手機說,語氣很平常,像是在跟家人閒話家常,「嗯……對……修哥本人……好,我知道。」
他把電話掛掉,將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。
「你家老頭三分鐘後會打給你。」
阿修的臉色從紅轉白再轉青,像是一瞬間被抽掉了所有血色。他瞪著齊少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。
包廂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聲音。
光太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得很厲害。他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,聲音沒有抖,手沒有抖,可是現在停下來了,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。
齊少在桌下伸手,輕輕拍了他的腿兩下。
光太低頭看他,齊少沒看他,只是用指尖又點了兩下他的膝蓋外側,像是在說「做得好」。
阿修的手機響了。
鈴聲在安靜的包廂裡響得特別刺耳。阿修低頭看了一眼螢幕,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。他用發抖的手指接通電話,貼到耳邊。
「喂……爸……」
他爸的聲音大到連坐在對面的光太都聽得到模糊的咆哮。阿修一句話都沒回,就只是拿著手機聽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角在跳。
不到十秒,電話被那頭掛斷。
阿修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僵了好幾秒,然後慢慢放下手。他的表情已經不是害怕或憤怒,而是一種徹底的空白,像是所有能做的反應都做完了,只剩下空的。
「刪掉。」齊少說。
阿修沒動。
「現在刪。」齊少的語氣沒有提高半分,可是每個字都帶著壓力,「你手機裡所有跟維里有關的東西,現在刪掉。雲端的也刪。刪完我看。」
阿修低下頭,手指在螢幕上滑動。他的動作很慢,可是沒有停。過了大概兩分鐘,他抬起手機讓齊少看螢幕——相簿裡已經沒有任何跟維里有關的東西,最近刪除的檔案夾也是空的。
「雲端。」齊少沒接手機,只是看著他。
阿修又低頭操作了一陣,然後把雲端的刪除紀錄也亮出來。
齊少這才伸手接過手機,從頭到尾快速滑了一遍,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,推到阿修面前。
「你可以走了。」
阿修抓起手機站起來。他走到門口時腳步踉蹌了一下,扶住門框才站穩。他沒有回頭,拉開門就走了出去。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,最後被大門關上的聲音徹底切斷。
包廂裡又安靜了幾秒。
齊少轉頭看光太。
「你剛——」
「你剛才真的很帥。」
光太先開口了。他看著齊少,眼睛亮亮的,不是在開玩笑的那種亮,是真的覺得很厲害的那種亮。
「打電話給你爸那段,還有『你家老頭三分鐘後會打給你』——」光太忍不住笑出來,「你真的超帥的啦。」
「閉嘴。」齊少別過頭,耳朵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,「少在那邊亂講。」
「我是說真的啦!超帥!跟電影一樣!」
「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留在這裡。」齊少站起來,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光太笑著跟上去,小跑步追到他旁邊,「那資料怎麼辦?錄音檔還有阿修違規的紀錄——」
「給我。」齊少接過光太的手機,把錄音檔傳到自己手機裡,「我去送件。學生會那邊我有認識的人,可以直接跳過初審。」
「那阿修會怎樣?」
「性奉仕員使用權會被拔掉。」齊少把手機還給光太,嘴角浮起一個很小的弧度,「永久的那種。他以後連APP都打不開。」
光太接過手機,低下頭看著螢幕上那個傳送完成的圖示。他想起維裡昨晚哭到喘不過氣的樣子,想起他吐出來的那些白色液體,想起他說「以前他真的對我很好」。
「這樣就夠了嗎?」光太輕聲問。
齊少停下腳步。
他轉頭看著光太,表情很認真,不是那種懶洋洋的認真,是真的在想該怎麼回答的認真。
「不夠。」他說,「可是這是現在能做的最多。剩下的,要看維裡自己。」
光太點了點頭。他把手機收進口袋,深吸一口氣,然後抬起頭對齊少笑了一下。
「走吧,回去跟維里說。」
「你先回去。」齊少把手插進口袋,「我去學生會送件。」
「現在?」
「這種事拖越久越麻煩。」齊少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,側頭看了光太一眼,「外套明天還我。」
「喔。」光太拉了拉身上那件過大的外套,笑了,「好。」
齊少哼了一聲,邁開步子往學生會的方向走。
光太站在早餐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。清晨的陽光把齊少的紅髮照得發亮,他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懶洋洋的,可是肩膀很直,沒有一點猶豫。
咚咚咚的。
光太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,笑了一下。
他拿出手機,點開跟灰諺的對話框。
「搞定了。阿修刪掉全部影片,齊少去學生會送件了。」
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,已讀的標記就跳了出來。
灰諺回了一句:「知道了。我在維裡房間。」
光太把手機收起來,小跑步往宿舍的方向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