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餘暉從廢棄市場的破牆裂縫中斜斜打進來,把整座垃圾堆染成一片濃稠的橘紅色。蒼蠅還在半空中嗡嗡盤旋,腐爛的菜葉和壓扁的紙箱散發著酸敗的氣味,混著精液和汗水的腥甜,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覆蓋在所有東西上面。
曉柔赤裸的身體陷在垃圾堆裡,肩膀和腰側的傷口結了暗紅色的痂,大腿內側的精液乾掉後變成一片片白色的薄膜,像剝落的油漆黏在皮膚上。她的腳底還嵌著碎玻璃,每片周圍的皮膚都紅腫發炎,但她沒有去拔。她只是靜靜躺在那裡,看著跪在夕陽裡的阿強,嘴角還掛著那個微笑。
爛鼻仔從陰影裡走出來的時候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灰色外套,領口鬆垮垮地垂到胸口,露出鎖骨下方一片潰瘍滲膿的皮膚。他的臉上全是鱗屑,鼻翼兩側的潰瘍在夕陽下泛著濕潤的暗紅色,膿液沿著法令紋往下流,滴在外套的領子上。他站在垃圾堆邊緣,居高臨下地看著曉柔,嘴角慢慢咧開,露出黃褐色的牙齒。
「一個禮拜。」爛鼻仔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鐵鏽。「一個禮拜以後,我會把妳所有的一切都毀掉。」
曉柔轉頭看他,眼睛裡還含著淚,但神情平靜。
「妳不知道我要做什麼。」爛鼻仔蹲下來,膝蓋壓在一袋腐爛的廚餘上,膿液從他鼻翼滴下來,落在曉柔赤裸的胸口上。「但妳知道我會說到做到。妳敢不敢親手——」他伸出手,手指上全是潰瘍的疤,指甲縫裡塞滿黑垢,戳在曉柔的鎖骨上,「——把自己的人生,全部砸爛?」
曉柔沒有往後縮。她感覺到爛鼻仔手指上潰瘍滲出的黏膩液體沾在她的鎖骨上,溫溫的,腥甜的。她慢慢地轉過頭,看向阿強。
阿強跪在二十步外的水泥地上,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延伸到垃圾堆的邊緣。他的臉上全是淚,鼻涕流到嘴唇上沒有擦。他的手指還在滴血,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。他的眼睛看著曉柔,但眼神是空的——不是空洞,是某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,像是一個人在深淵底部抬頭看著最後一點光。
曉柔看著那雙眼睛,心口忽然痛了一下。
不是被傷害的痛,是更深的,像有人把她胸口最軟的那塊肉慢慢撕開。她讀懂了那個眼神。那不是心疼,不是愧疚,不是崩潰。那是期待。阿強在等她說好。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眼淚又流下來。但她的笑容沒有消失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聲音很輕,但很清楚。「我答應你。」
爛鼻仔的眼睛亮了一下,瞳孔在夕陽裡縮成兩個黑點。
「你是我的第二個最愛。」曉柔轉頭看向爛鼻仔,眼淚沿著鼻樑流進嘴角,流進破皮的血痂裡。「如果你能開心——如果你真的會開心——」她的聲音開始抖,但她吸了一口氣,硬是把話說完整。「我願意親手把自己變成你想要的樣子。」
爛鼻仔的嘴咧得更大了,膿液從鼻翼滴下來,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。他伸出手,抓住曉柔的下巴,把她的臉轉向自己。他的手指粗糙,潰瘍的疤刮在曉柔的皮膚上,留下黏膩的痕跡。
「一個禮拜。」他說,聲音低沉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「妳去買一套婚紗。」
曉柔的眼睛睜大了。
「白色的,愈白愈好。」爛鼻仔的手指用力,指甲陷進曉柔下巴的皮膚裡。「因為一個禮拜以後,妳要穿上那套婚紗,回來這裡——當最下賤的新娘子。」
曉柔的嘴唇顫抖。她的身體陷在垃圾堆裡,赤裸的,傷痕累累的,腳底還嵌著碎玻璃。但她沒有掙扎,沒有往後縮。她只是看著爛鼻仔那雙潰爛的眼睛,慢慢地,慢慢地,點了一下頭。
「我會親手毀掉妳的人生。」爛鼻仔放開她的下巴,站起身來。他的影子蓋住曉柔赤裸的身體,像一塊巨大的黑色裹屍布。「妳自己說好的。」
曉柔沒有回答。她慢慢地,用盡全身力氣,從垃圾堆裡撐起身體。碎玻璃在腳底刺得更深,她痛得倒抽一口涼氣,但她沒有停。她跪在垃圾堆上,赤裸的,傷痕累累的,轉頭看向阿強。
阿強還跪在那裡。他的肩膀還在抖,但眼淚停了。他的眼睛看著曉柔,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發出聲音。
「我會穿給你看的。」曉柔輕聲說。她的聲音很溫柔,溫柔到像在哄一個小孩。「我會穿得很漂亮,回來這裡,穿給你看。」
阿強的手指動了一下。一滴血從指尖滴落,落在水泥地上,濺開一朵暗紅色的小花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蜷縮在夕陽裡,肩膀慢慢地,慢慢地,縮得更緊了。
曉柔對他微笑。眼淚流下來,流過微笑的嘴角,滴在垃圾堆上。然後她轉頭,看向爛鼻仔。
「一個禮拜。」她說。「我會把自己準備成最完美的樣子。」
爛鼻仔看著她,喉嚨裡發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,像笑,又像某種野獸的呼嚕聲。他轉身,拖著腳步走回陰影裡,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壓扁的鋁罐上,發出喀喀的碎裂聲。
曉柔跪在垃圾堆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廢棄市場的黑暗裡。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從破牆的裂縫中消失,整座垃圾場陷入一片灰藍色的暮色。蒼蠅還在飛,嗡嗡嗡的,像某種永不停歇的低頻噪音。
她慢慢地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小腹。刺青上沾著一層又一層濁白色的精液,已經乾掉了,沿著花瓣的線條龜裂成一條條細紋。花心包覆的「強」字還清清楚楚,在暮色裡像一個烙印。
她伸出手,手指顫抖,輕輕地,輕輕地,撫過那個「強」字。
然後她笑了。
眼淚滴在刺青上,把乾掉的精液龜裂沖開一條細細的痕。
七天後。
曉柔站在婚紗店的試衣間裡,看著鏡子中的自己。
她的長髮在過去一週內又修剪了一次,及肩的內彎鮑伯頭整整齊齊,髮尾往內扣,貼在下巴兩側,襯得她的臉更小更尖。她的皮膚在七天內養了回來,每天用最貴的乳液一層一層塗,從臉塗到腳底,每一寸都不放過。腳底的碎玻璃已經挑出來了,傷口結了痂,塗上遮瑕膏之後幾乎看不出來。肩膀和腰側的撕裂傷也癒合了大半,只剩下淡淡的粉紅色痕跡。
她瘦了一點。過去一週她沒什麼胃口,但她的身體本來就纖細,瘦一點反而讓鎖骨和手腕的線條更明顯,看起來更文靜更脆弱。
婚紗是白色A字緞面的,領口是一字領,露出她整片鎖骨和肩膀的線條。腰身收得很緊,緞面光滑,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珠光。裙擺從腰線往下散開,長度及地,走動的時候會輕輕搖晃,像一朵白色的大花。
但婚紗裡面是另一回事。
束腰是特別訂製的。白色緞面,鋼骨撐得筆挺,從肋骨下方一路束到髖骨,把她的腰勒到幾乎可以用兩隻手圈住。束腰往上撐起她的胸部,鋼骨的弧度正好托住乳房下緣,把兩團軟肉往上推擠,鎖骨下方鼓成兩團飽滿的弧線。沒有胸罩。束腰的設計本身就取代了胸罩,乳尖隔著一層薄薄的緞面微微凸起,在白色布料上留下兩個若有若無的暗影。
吊帶襪是純白色的,蕾絲邊,四條吊帶從束腰下緣延伸下來,夾住大腿中段的絲襪邊緣。但沒有內褲。束腰的下緣只到髖骨,再往下就是赤裸的皮膚。絲襪從大腿中段一路延伸到腳踝,但大腿根部完全裸露。只要她稍微走動,裙擺晃動之間,就能看到吊帶夾住絲襪邊緣的蕾絲,和再往上那一小片修剪整齊的陰毛。
最關鍵的是束腰的小腹位置。那是爛鼻仔特別交代的。束腰在小腹正中央開了一個橢圓形的孔,大小剛好可以露出整朵刺青。花瓣、花心、花心包覆的「強」字——全部暴露在外。只要她站著,那個孔就正好對在子宮正上方。婚紗的緞面裙身遮住束腰的其餘部分,但那個孔的位置只隔了一層薄紗。只要有人靠得夠近,或者風一吹,裙紗貼上束腰,就能清楚看到那朵花。
曉柔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她的臉很白,嘴唇塗了淡淡的粉紅色唇膏,眼影是淺淺的杏色,睫毛刷得根根分明。她看起來很乾淨,很文靜,很漂亮。像一個真的要去結婚的新娘子。
她慢慢地伸出手,手指按在小腹的薄紗上,壓下去。紗貼上束腰,露出底下那朵花。花瓣完整,線條清晰,花心包覆的「強」字清清楚楚。
她的手開始抖。
過去一週,她做了很多事。她去學校辦了休學,理由欄寫「個人因素」。她把宿舍的東西全部打包寄回家,只留下書桌抽屜裡三封信——一封給父母,一封給高中同學,一封給大學室友。信的內容都差不多:對不起,謝謝你們,不要找我,我很好。她去了一趟髮廊,把本來已經剪短的頭髮又修了一次,設計師問她是不是要參加什麼重要場合,她笑著說對,我要結婚了。她每天晚上泡澡,用玫瑰精油和牛奶泡,泡到皮膚變軟變滑,然後一層一層塗乳液,從腳趾塗到耳後,每一寸都不放過。她甚至去做了臉,躺在美容床上,讓美容師用蒸氣蒸她的臉,用精華液按摩她的顴骨和額頭。
她把自己準備成最完美的樣子。
但現在,站在鏡子前,她的手在抖。
她知道爛鼻仔會說到做到。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——他沒有告訴她細節——但她知道「親手毀掉自己的人生」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不是威脅,不是誇大,是預告。他會做。而她答應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手從薄紗上移開。裙紗彈回去,遮住刺青,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花影。
她走出試衣間。
垃圾場在傍晚六點的時候已經聚集了好幾個人。
廢棄的市場建築在夕陽下像一具腐爛的巨獸骨架,鋼筋從破牆中戳出來,水泥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壓扁的鋁罐。垃圾堆比一週前又高了一些,新的廚餘和廢紙箱壓在舊的上面,散發著酸腐和發酵的臭味。蒼蠅在垃圾堆上方盤旋,密密麻麻,像一團活動的黑雲。
幾個拾荒者蹲在垃圾場邊緣,有的在翻紙箱,有的在拆廢五金。他們的衣服全是汙漬,手指黑得像在機油裡泡過,指甲縫塞滿汙垢。其中一個抬起頭,看到曉柔走進來,手裡的廢鐵匡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她穿著白色婚紗,從垃圾場的入口走進來。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白紗染成金橘色,裙擺拖在滿是碎玻璃和油汙的水泥地上,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她的頭髮整整齊齊,及肩的內彎在夕陽下泛著柔軟的光澤。她的臉很白,嘴唇是淡淡的粉紅色,眼睛在夕陽裡看起來水汪汪的,像含著一層薄薄的淚。
她的腳步很穩,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,發出喀喀的碎裂聲。她走過蹲在地上的拾荒者,走過堆成小山的廢五金,走過一群正在拆電線的流浪漢。每個人都停下動作,轉頭看她。
一個拾荒者站起來。他的臉上全是煤灰,門牙缺了一顆,眼睛瞪得很大,從頭到腳看著曉柔,嘴巴張開,口水從嘴角流下來。
「幹——」他的聲音沙啞,「這是什麼——」
曉柔停下腳步,轉頭看他。她微微彎起嘴角,露出一個很輕很輕的微笑。
風從破牆的裂縫灌進來,吹起她的裙擺。白紗飛起來,露出一截大腿和吊帶襪的蕾絲邊,再往上,在夕陽的光線裡,可以清楚看到束腰下緣那片赤裸的皮膚,和那一小片修剪整齊的陰毛。裙擺落下的時候,薄紗貼上她的小腹,露出底下那朵花,花瓣完整,花心包覆的「強」字清清楚楚。
缺牙的拾荒者吞了一口口水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,手指抓著自己褲管的破布,指節捏得發白。
曉柔轉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
爛鼻仔站在垃圾場的正中央,旁邊是一堆壓扁的紙箱和一臺廢棄的冰箱。他穿著同一件沾滿油汙的灰色外套,領口鬆垮垮地垂到胸口。他的臉上全是鱗屑,鼻翼兩側的潰瘍在夕陽下泛著濕潤的暗紅色,膿液沿著法令紋往下流。他一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另一手拿著手機。
手機的鏡頭對著曉柔。
曉柔走到他面前三步的距離,停下來。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輕輕抓著裙擺的緞面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胸口都在震,但她沒有往後退。她看著爛鼻仔的手機鏡頭,又看向他潰爛的臉,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我來了。」她說。聲音很輕,但很清楚。
爛鼻仔看著她,嘴角咧開,露出黃褐色的牙齒。他的拇指在手機螢幕上點了一下,然後把手機舉高,鏡頭對準曉柔的臉。
「再說一次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。「妳的誓言。妳之前答應我的事。全部,再說一次。」
曉柔看著鏡頭。夕陽照在她臉上,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。她深吸一口氣,嘴唇彎起來,露出一個溫柔的、害羞的微笑。她以為爛鼻仔只是要錄影,只是要留一個證據,避免她事後報復。她覺得沒關係。她本來就不打算報復。
「我的名字是林曉柔。」她的聲音溫柔而清楚,像在課堂上自我介紹。「我將要嫁給爛鼻仔,嫁給我第二最愛的男人,讓我第二最愛的男人,把我這輩子徹底毀掉。」她的聲音開始顫抖,但嘴角依然維持著那個溫柔的微笑。「任何男人只要看到我小腹上這朵花,看到花心裡這個強字,就可以上我。這是我的誓言。」
她說完,微微低下頭,像一個害羞的新娘子在婚禮上致詞。她的手輕輕按在小腹的薄紗上,隔著紗,能摸到束腰開孔邊緣的鋼骨。
爛鼻仔看著手機螢幕,嘴角咧得更大了。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又點了一下,然後把手機轉過來,螢幕對著曉柔。
「妳看。」
曉柔抬起頭,看向螢幕。
不是錄影介面。是直播間。螢幕上,她自己的臉正出現在畫面裡,穿著白色婚紗,站在垃圾堆中間,夕陽把她的頭髮照成金橘色。畫面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紅點,旁邊是一串數字——在線人數,正在往上跳。一百二十人。一百八十人。兩百四十人。
直播間的彈幕從右邊滑進來。
「什麼情況?」
「這女的好正」
「婚紗????」
「她在垃圾場幹嘛」
曉柔的眼睛睜大了。她的臉刷地變白,嘴唇的血色瞬間退去,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粉紅色唇膏黏在唇紋上。她的手指抓住裙擺,指節捏得發白,緞面被抓出一條條細細的皺褶。
「這——」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。
「直播。」爛鼻仔說。他的聲音低沉,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鐵鏽。「不是錄影。是直播。現在,有一千多個人在看妳。」
曉柔的手開始抖。不是只有手指抖,是從肩膀開始,一路抖到手腕,抖到指尖。裙擺的緞面在她手裡震動,像一片被風吹過的水面。
「兩千人。」爛鼻仔看著螢幕,嘴角的膿液滴下來,落在外套上。「還在跳。妳知道為什麼嗎?因為妳漂亮。妳穿婚紗,站在垃圾場,漂亮得不像話。每個人都想看妳接下來會怎樣。」
曉柔的嘴唇顫抖。她轉頭,看向垃圾場的周圍。
蹲在地上的拾荒者全站起來了,圍成一個半圓,十幾個人,有的手裡還拿著廢鐵和紙箱。他們的臉全是汙垢,衣服破爛,眼睛盯著她,像一群餓了很久的野狗看著一塊新鮮的肉。缺牙的拾荒者往前走了半步,口水從嘴角滴下來,落在水泥地上。
然後她看到阿強。
阿強站在垃圾場的角落,靠著廢棄冰箱的側面。他的臉上沒有淚,鼻涕乾在嘴唇上,形成一條白色的痕。他的眼睛看著曉柔——不是看著她的臉,是看著她小腹的位置,看著薄紗底下那朵花的模糊影子。他的眼睛是亮的,瞳孔在夕陽裡縮成兩個小黑點,但那不是淚光,不是心疼,不是愧疚。那是某種燒得很安靜的火,在瞳孔深處一閃一閃地跳。
曉柔看著那雙眼睛,胸口忽然空了。
她懂了。
爛鼻仔抓住了阿強的不安全感——那個從一開始就存在的,從騎樓那天她蹲下來擦他身上的水就開始發芽的不安全感。那個她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消滅的質疑:妳真的願意嗎?妳是不是在可憐我?妳是不是總有一天會離開?而現在,爛鼻仔給了阿強一個答案。一個最殘忍的答案:讓她親手毀掉自己的人生。讓她公開身分,向父母道別,讓全世界都知道她把自己交給了最骯髒最低賤的東西。這樣她就永遠回不去了。這樣她就永遠不會離開。
阿強站在爛鼻仔那一邊。
曉柔的眼淚流下來。不是之前那種安靜流下的淚,是從胸口深處擠出來的,熱熱的,鹹鹹的,從眼眶湧出來,流過鼻樑,流過嘴角,滴在婚紗的緞面上,暈開一朵朵小小的深色水漬。她的肩膀在抖,手指抓著裙擺,抓得指節發白。
但她笑了。
她看著阿強那雙發亮的眼睛,笑了。眼淚流進嘴角,流進唇膏的甜味裡,但她還是笑了。
她轉回頭,看向手機鏡頭。
彈幕還在跳。
「她哭了?」
「什麼情況」
「這女的看起來好眼熟」
「XX大學的?」
「靠北真的是她」
曉柔深吸一口氣。她伸出手,輕輕按在胸口上,感覺自己的心跳從指尖傳回來,很快,很重,像要把肋骨撞碎。她看著鏡頭,嘴唇彎起來,露出一個溫柔的、甜甜的微笑,像一個高中女生在跟父母炫耀成績單。
「大家好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很溫柔,尾音微微上揚,像在跟朋友聊天。「我是林曉柔。今天——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。」
彈幕炸開了。
「??????」
「結婚???」
「在垃圾場結婚??」
「瘋了嗎」
曉柔看著彈幕,笑容沒有掉。她的手從胸口移到小腹,手指輕輕按在薄紗上,壓下去,讓底下的刺青清楚地浮出來。
「我要嫁給的人——」她轉頭,看向爛鼻仔。他站在她旁邊,手機舉得高高的,潰爛的臉上全是興奮,膿液沿著法令紋一直流,流到下頜,滴在外套領子上。「——就是他。」
她把爛鼻仔的手拉過來,放在自己的胸口上。他的手指粗糙,潰瘍的疤刮在她鎖骨下方的皮膚上,黏膩的膿液沾在她剛剛養好的、滑嫩的肌膚上。她沒有縮。她把自己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,輕輕壓下去,讓他感覺到她胸口的柔軟和溫度。
「他是我第二個最愛。」她看著鏡頭,聲音溫柔,像在說一個很甜很甜的秘密。「今天以後,我會把我的人生全部交給他。他會親手——親手把我的人生毀掉。我是自願的。我很開心。」
彈幕瘋狂跳動。
「報警了嗎」
「這是什麼邪教」
「她是不是被逼的」
「眼神不對」
「她在笑欸」
「好正但好毛」
曉柔看著那些彈幕,眼淚又流下來。但她繼續笑,繼續用那個甜甜的語氣說話。
「我的名字是林曉柔。」她又說了一次,聲音更清楚了。「我就讀XX大學社會學系一年級,學號S112045。我爸爸叫林文雄,在區公所上班。我媽媽叫陳美華,是國小老師。」
她頓了一下,喉嚨動了一下,吞下一口眼淚。
「爸,媽——」她的聲音開始抖,但她硬是把話說完。「對不起。謝謝你們。不要找我,我很好。我——我真的很愛你們。」
她的聲音斷了。眼淚從下巴滴下來,滴在爛鼻仔的手背上,和他的膿液混在一起。她的手還按在他的手背上,壓在自己胸口上,指節顫抖。
彈幕停了半秒,然後更瘋狂地湧進來。
「她說真的」
「天啊」
「林曉柔 XX大學 查到了」
「她爸媽看到怎麼辦」
「這直播會被備份吧」
曉柔沒有再看彈幕。她轉頭,看向爛鼻仔。她的臉上全是淚,睫毛膏開始暈開,在眼角留下淡淡的黑色汙漬。但她還是笑著,溫柔地,甜甜地。
「請你用最骯髒的方式——」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被蒼蠅的嗡嗡聲蓋過,「——強暴我。」
爛鼻仔的瞳孔縮成兩個黑點。他的嘴咧開,喉嚨裡發出那個很低很低的聲音,像笑,又像野獸的呼嚕。他的手從她胸口抽出來,反手扣住她的後頸,把她拉近自己。他的臉湊到她面前,鼻翼的潰瘍幾乎貼在她臉頰上,膿液的腥甜氣味灌進她的鼻腔。
「最下賤的新娘子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只有她聽得到。「妳說的。」
曉柔沒有往後縮。她看著他那雙潰爛的眼睛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「我說的。」
風又灌進來,吹起她的裙擺。白紗飛起來,露出吊帶襪的蕾絲邊,露出束腰下緣赤裸的皮膚,露出小腹上那朵花。花瓣完整,線條清晰,花心包覆的「強」字清清楚楚。
阿強站在廢棄冰箱旁邊,看著這一切。他的眼睛還是亮的,但那道光開始抖,像風中的蠟燭。他的手指抓著冰箱的邊緣,指節用力到發白,指甲縫裡塞滿鐵鏽和汙垢。他的膝蓋在抖,但他沒有跪下去。
曉柔隔著垃圾場,隔著十幾個拾荒者飢渴的目光,隔著爛鼻仔潰爛的臉,看向他。
她微笑。
「我還在這裡。」她輕聲說。
阿強的嘴唇動了一下。沒有發出聲音。
夕陽沉到廢棄市場的破牆底下,最後一縷光線消失。垃圾場陷入一片灰藍色的暮色,只有爛鼻仔的手機螢幕還亮著,照著曉柔那張全是淚痕、卻還在微笑的臉。
直播間的人數跳過五千。彈幕還在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