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屋的炕沿硬邦邦的,苇席底下垫的是老炕土,坐上去能闻到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。刘晓宇把行李袋推到炕角,脱了外套叠好垫在枕头底下,把那床薄被抖开铺平。被里子是粗棉布的,洗得起了毛,但确实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干爽气。
他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,往灶间那边看了一眼。刘大菊还在刷锅,脊背绷得笔直,两只手在铁锅里来回搓,搓得锅底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她没回头,但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——她后颈上那根筋绷了一下,又松了。
刘晓宇从裤兜里摸出烟盒,推开堂屋的后门走到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夯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西南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,码得跟刀切的一样齐整。他靠在柴火垛边上点了根烟,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,屏幕亮起来,摄像头的画面还是那一片昏暗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着炕柜紧闭的柜门,柜顶上那一片空间空荡荡的,只有几粒灰尘在镜头前慢慢飘过去,落在柜顶的旧报纸上。他把画面缩小,确认了一下电量——还剩百分之七十三,够录一宿的。
烟抽了半根,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,揣回烟盒里。手机重新塞进裤兜,屏幕贴着大腿,隔着布料能感到那一点点温热。
回到堂屋的时候,刘大菊已经刷完了碗。她没在灶间,而是坐在堂屋的矮凳上,面前搁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的水冒着热气。她裤腿挽到了膝盖上头,两条小腿泡在水里,脚背上的青筋凸起来,顺着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肚。她的脚很大,骨节分明,脚趾因为常年穿硬底布鞋而有些变形,脚后跟有一层厚厚的茧子。
她在泡脚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还是硬的——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去干活。但她脸上的表情比刷碗时松了一些,嘴唇紧抿着,眼睛盯着盆里的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刘晓宇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。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差点碰到她的膝盖,她的小腿在水里动了一下,但没有缩。
“姑,你那腰疼的膏药贴了没?”
“贴了。”刘大菊头也不抬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“你妈让你问的?”
“我自己问的。”刘晓宇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,身子微微前倾,“上回走的时候你说腰疼,我记着呢。”
刘大菊的脚在盆里动了一下,脚趾蜷起来又松开,溅起几滴水落在搪瓷盆边上。她没接话,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擦脚布。那块布是旧毛巾改的,边上磨出了线头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这时候里屋传来钱守义的咳嗽声,闷闷的两声,然后是翻身时炕席的窸窣声。刘大菊的手停在半空中,偏头往西屋那边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、看不出悲喜的样子。她抓起擦脚布,把左脚从水里抬起来,擦得又快又用力,脚背上的皮肤被擦得发红。
“你姑父夜里起夜多。”她把擦干的脚搁在鞋面上,又去擦另一只,“西屋那头的厕所堵了,还没来得及通。他半夜起来得从东屋那头绕到后院去。”
她把擦脚布搭回椅背上,站起来端起洗脚盆,走到堂屋门口把水泼了出去。哗啦一声,水溅在院子里的夯土地上,溅起一小片泥点子。她转过身,经过东屋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顺带说了一句不紧要的话:“门别锁,省得他推门吵醒你。”
说完她径直走进西屋,门在她身后关上,门栓落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。
刘晓宇坐在小板凳上没动,看着西屋那扇关上的门。刘大菊这话说得太利索了,利索得像是早就想好了——西屋厕所堵了,钱守义起夜得绕东屋,所以东屋的门不能锁。每一步都说得通,每一步都合情合理,但正是因为说得太合情合理了,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劲儿。
她可以不解释的。她完全可以说一句“早点睡”就回屋,不用告诉他西屋厕所堵没堵,不用告诉他钱守义一宿起几次夜,更不用告诉他应该从哪头绕。她说了这么多,说到底就是一句——东屋的门,别锁。
刘晓宇站起来,把小板凳放回原处,走进东屋。他在炕沿上坐下来,伸手去拉那扇木门。门是老式的木板门,合页上过油,拉起来悄无声息。他把门拉到离门框还差两指宽的位置,停下了。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,在夯土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,笔直的,像用尺子量过。
他脱了鞋上炕,把薄被拉到腰上,仰面躺下来。枕头是荞麦皮的,枕套洗得发白,枕上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碱味和刘大菊手上常年的皂角味。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,屏幕亮起来,摄像头的画面里炕柜的门还是关着的,柜顶上那层旧报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。
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屏幕朝下扣在枕头底下。枕头压着手机,压得死死的,但他知道那摄像头还在录,一格一格地存进手机的内存里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隔着两道土墙,西屋那边传来刘大菊翻身时炕席的窸窣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找什么。然后是钱守义闷闷的鼾声,一起一伏,节奏很稳,睡得很沉的样子。
刘晓宇没关门。那条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还在地上躺着,细细的,白白的,像一根没捻紧的棉线,一头搭在东屋的门槛上,另一头伸进院子里的黑暗里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搁在炕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那条月光照着的苇席边缘。苇席很凉,凉得有点扎手。西屋那边又响了一声,不是翻身的窸窣,是炕席被压下去时那种闷闷的嘎吱声,像是有人坐起来了,又像是有人重新躺下去了。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。钱守义的鼾声还在,一下一下,稳得像钟摆。
刘晓宇闭上眼睛,呼吸放得很慢。枕头底下的手机微微发着热,贴着荞麦皮枕芯,把那一小片枕套捂得温热。院子里起了风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,吹得地上那条月光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水面上的波纹。
西屋的门始终没开。东屋的门始终没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