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上的杨树叶子开始往下落了,没有风,叶片直直地往下坠,砸在土路上发出细细的碎响。刘晓宇走过那棵老榆树的阴影之后,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。下午的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梁上,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浑浊的橙红,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细长的、歪斜的人形,贴在土墙上跟着他往前走。
拐过李二丫家后面的那道土坎,刘大菊家的院门就看得见了。两扇木门虚掩着,中间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,门板上刷的桐油早就让日头晒得起了皮,一块一块翘起来,露出底下发灰的木茬子。院墙是土夯的,墙头上长了几丛狗尾巴草,让夕阳一照,毛茸茸的穗子像是镀了一层铜。
刘晓宇在院门外站了几秒钟,伸出手,用指节抵住右边那扇门,轻轻往里推。门轴没上油,吱嘎一声响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格外清楚。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夯实的泥地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,靠墙根的地方摆着一排劈好的柴火,长短粗细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晾衣绳横在院子当中,一头拴在堂屋门框上钉的铁钩子上,一头拴在东墙边那棵枣树的树干上。绳子上挂着两件灰布褂子,洗得发白,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,是钱守义的尺寸。
堂屋的门帘子动了一下。刘大菊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,盆是搪瓷的,盆沿磕掉了几块瓷,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。她走到院子边上,弯腰要把水泼出去,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刘晓宇。她的手顿了一下,盆里的水晃出来一些,洒在她脚面上,她没低头去看。
“你咋回来了?”刘大菊把盆放下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直来直去的调子,不高不低,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,但端盆的手指在盆沿上多握了一会儿,指节凸出来,骨节分明。
“回来办点事,顺道看看。”刘晓宇把行李袋换到左手,往院子里走了两步。
刘大菊没接话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行李袋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他脸上。她的短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一些,两鬓几乎全白了,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,灰布衫子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,锁骨在领口处顶出两道硬朗的线条。她弯腰重新端起洗菜盆,把水泼在枣树根底下,转过身来往堂屋走,经过刘晓宇身边时丢下一句:“进屋吧。”
堂屋里光线暗,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让油烟熏得发黄,透进来的夕阳光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暖色。靠北墙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面上铺了一块印着牡丹花的塑料桌布,花的地方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了。东墙边立着一个老式碗柜,柜门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,用白胶布粘着。屋里有一股炖菜的味道,混着柴火灶的烟火气和老房子的潮味。
里屋的门帘子又动了一下,钱守义探出半个身子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薄透了的白汗衫,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,看见刘晓宇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讷讷地笑了笑,嘴角扯动得很勉强。“晓宇来了啊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走路慢悠悠地,从里屋挪出来,在八仙桌旁边站了一下,又觉得站哪儿都不太对,最后在靠墙的长条凳上坐下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互相搓着。
“姑父。”刘晓宇冲他点了点头。
钱守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目光在刘晓宇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回自己膝盖上。“你姑在灶间热饭呢,一会儿就吃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,从长条凳上站起来,又缩回了里屋,门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晃,安静下来。
灶间里传来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刘大菊在热菜。刘晓宇把行李袋搁在八仙桌底下,走到灶间门口。刘大菊背对着他,正往锅里舀水,灶膛里的火映得她的背影一明一暗的。她弯下腰去添柴的时候,脊背上的骨头节在灰布衫子底下顶出来,一根一根,像她院子里码的那排柴火。
“别站门口挡光。”刘大菊头也没回。
刘晓宇往旁边让了一步,靠在门框上。“姑,你腰还疼不疼?”
刘大菊的手在灶台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锅里搅了两下。“老毛病,不碍事。”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但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松了松,指节上的青筋没有刚才那么鼓了。
她端了两碗炖菜上桌,又从灶间端出来一碟子腌萝卜条和四个杂面馒头。馒头是凉的,她拿了一个搁在灶台上烤了烤,翻了两回面,烤出焦黄的硬壳,才递给刘晓宇。炖菜是土豆炖豆角,里头搁了几片五花肉,肥的多瘦的少,油花子浮在汤面上,让热气一冲,亮晶晶的。她给刘晓宇盛的那碗,肉片都搁在上头,自己那碗里只有土豆和豆角。
钱守义没出来吃。刘大菊冲里屋喊了一声“吃饭了”,里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句,也没听见动静。刘大菊没再喊,自己坐到八仙桌对面,拿起一个凉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搁在碗边上,一半拿在手里。
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吃饭。刘晓宇吃了一口炖菜,土豆炖得烂糊,筷子一夹就碎了,豆角还有点筋道,咸淡刚好。刘大菊吃饭很快,低着头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,嚼完了咽下去,再咬一口馒头。她不看刘晓宇,但每次刘晓宇碗里的菜少了,她就把菜碗往他那边推一推。
“你妈咋样?”她忽然问了一句,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的碗。
“挺好的。就是最近有点累,带她去医院看了看,没啥大事。”刘晓宇夹了一块腌萝卜,嚼得咯吱响。
刘大菊点了点头,没再问下去。她把手里那半个馒头吃完,手指在碗边上蹭了蹭沾上的馒头屑,站起来去灶间又端了碗热汤出来,搁在刘晓宇手边。汤是萝卜丝汤,撒了几粒葱花,清汤寡水的,但热气直往脸上扑。
“你回来办啥事?”刘大菊重新坐下来,这回她的眼睛对上了刘晓宇的眼睛。她的眼窝很深,眼珠是深棕色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,像两颗擦过了的火石。
“村里有几家的房子想翻修,我回来看看能不能接这个活。”刘晓宇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,烫得他吸了口气,又把碗放下了,“顺道看看你。”
刘大菊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她拿起筷子,把刘晓宇碗里剩下的一块土豆夹起来,搁进他嘴里。“吃你的。看我干啥,我有啥好看的。”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,但筷子收回去的时候,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像是多做了个没必要做的动作。
吃完饭,刘大菊收拾碗筷摞起来端去灶间。钱守义从里屋出来了一趟,去院子里上了个厕所,回来的时候在堂屋门口站了站,冲刘晓宇点了点头,又缩回里屋去了。门帘子落下之后,里头传来床板吱嘎一声响,然后就安静了。
刘晓宇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。刘大菊正弯着腰在洗碗,灶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子晃晃悠悠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随着她刷碗的动作一前一后地摆动。她的手上全是洗碗水冲出来的泡沫,手指在水里摸着碗沿,一圈一圈地转。
“姑,我今晚住这儿。”刘晓宇说。
刘大菊的手在洗碗盆里停了一下。水龙头没关,水哗哗地流着,冲在她手背上,溅起来的水珠子打湿了她灰布衫子的袖口。那个停顿只有一两秒钟,但她背对着他,脊背上的肌肉在布衫子底下绷紧了又松开,像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咽下去了什么话。
“西屋被褥没晒。”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过身去拿灶台边上搁的洗洁精。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,拧盖子、挤洗洁精、拧回去、放回原处,一步都不多,一步都不少。“你睡东屋。”
她的语气像吩咐,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。但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几秒,把指缝里的水擦了又擦,直到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灶间里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刘大菊重新弯下腰去刷碗,铁锅铲刮着锅底的声音尖锐而短促,响了两下就停了。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码在碗架上,碗底朝上,排列得整整齐齐,和她院子里的柴火一样。
刘晓宇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她的背影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煤油灯的光里忙活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东屋,把行李袋搁在炕沿上。东屋的炕上铺着一张苇席,席面上搁着一床叠得四四方方的薄被,枕头套洗得发白,但闻得见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他从行李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信号满格。他点开一个图标,屏幕上跳出一格一格的实时画面——刘大菊家后院炕柜顶上的摄像头正对着她的炕,画面里现在一片昏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照在炕柜的柜门上。柜门关着。
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裤兜里,在炕沿上坐下来。隔着一道土墙,灶间里传来刘大菊倒洗锅水的声音,哗啦一声泼在院子里,然后是她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从灶间走到堂屋,从堂屋走到里屋门口。
钱守义在里面咳了一声。刘大菊的脚步停了。
“晓宇今晚住东屋。”她的声音隔着门帘子传过来,低低的,不是在商量,是在通知。
里屋没应声。然后刘大菊的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西屋去了。西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,又吱嘎一声关上。
东屋里安静下来。刘晓宇坐在炕沿上,手伸进裤兜里,摸到了手机冰凉的屏幕。屏幕上的画面还是那一片昏暗,炕柜的柜门安静地关着,月光在柜门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,像是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