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晓宇拉上帘子的手还没放下,李二丫已经从炕上坐了起来。她把那团歪斜挂在身上的黑色蕾丝一把扯下来,动作比刚才穿上去时利索得多,团成一团扔到炕角。蕾丝落在一堆叠好的被褥上,软塌塌地摊开,像一只被拍死的黑蛾子。
“穿上衣裳。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点沙,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她平日里那股子精明劲儿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刘晓宇没接话,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火柴头的硫磺味在昏暗的炕间里散开,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浅蓝色布帘前面飘成一层薄薄的雾。窗外那台拖拉机的突突声已经远了,院子里的苞米棒子也不再滚了,只剩下灶间那边传来水缸里浮球阀滴答滴答的漏水声。
李二丫光着脚下炕,脚底板踩在炕前头的红砖地上,啪嗒啪嗒走到灶间去了。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,两条腿像是刚干完重活似的,膝盖打弯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小心。她在灶间里拎起铝壶往脸盆里倒了半盆水,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兑进去,伸手试了试水温,然后把灰布褂子从身上脱下来搭在灶台边上,拿毛巾蘸了水开始擦身子。
刘晓宇坐在堂屋里那把吱嘎响的木椅上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从行李袋里掏出两盒稻香村的点心搁在八仙桌上。点心盒子用红绳扎着,红绳上还别着一张印着“京城特产”的小卡片。他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,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又合上,最后把袋子搁在脚边,靠着椅背抽烟。灶间里传来毛巾拧水的声音,水珠砸在脸盆底上,稀稀落落的。
李二丫擦完身子出来的时候,已经换上了平常那件灰布褂子。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了,用白线缝了几针代替。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,用两根黑发卡别在耳后,露出一张瘦长的脸。脸上没有刚才躺在炕上时那种恍惚的神色了,眼睛重新变得精明,滴溜溜地在刘晓宇身上转了一圈。
她在炕沿上坐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边的毛刺。竹条上那四道指甲掐出的浅印还在,她的大拇指正好按在其中一道上,来回摩挲。
“在城里过得咋样?”她问,语气像拉家常,眼睛却盯着刘晓宇夹烟的手。
“还行。”刘晓宇把烟灰弹在窗台上一个空罐头瓶里,“工地上的活忙,一个月能挣个四五千。”
“四五千。”李二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嘴唇抿了一下,好像在品这个数字是真是假,“那比你爹跑大车那会儿强。”
“强点。”
“你妈呢?在城里住得惯?”
“还行。”
李二丫的手指从炕席毛刺上移开,放在自己膝盖上,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。她的手指瘦长,指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擦身子时没洗净的一点皂角沫。她沉默了几秒钟,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,影子从窗户纸上掠过。
“你妈跟你大姨,你照顾得过来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语气也平平的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咋样。但她的手指重新抠住了炕席边,指节发白,竹条被她按得往下陷了一点。
刘晓宇把烟头摁灭在罐头瓶里,火星子在瓶底闪了一下就灭了。他抬起眼看了李二丫一眼,李二丫没看他,目光落在八仙桌上那两盒稻香村点心上。
“照顾得过来。”他说。
李二丫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,拍了拍灰布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往灶间走去。她的脚踩在红砖地上,脚底板还有水没擦干,在砖面上印出几个浅浅的湿脚印。
“中午剩的豆角,我热热。”她蹲在灶台前划火柴点柴火,火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照得清清楚楚,“你吃了再走。”
豆角是宽豆角,和土豆块一起炖的,酱油放得重,颜色发黑。李二丫把铝锅端到炕桌上,又拿了两副碗筷,一双递给刘晓宇,一双搁在自己面前。她在炕桌对面坐下,给刘晓宇盛了满满一碗,又给自己盛了半碗,然后用筷子把豆角里的肥肉片一块一块挑出来,搁在碗边不吃。
两个人隔着炕桌吃饭。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脆,咀嚼的声音闷在嘴里,谁也不说话。炕桌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,画上的胖娃娃抱着一尾大红鲤鱼,年画的边角已经泛黄卷起来了。李二丫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看着刘晓宇把碗里的豆角土豆扒拉干净。
“锅里头还有。”她说。
“饱了。”刘晓宇把碗筷搁下。
李二丫起身收碗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刘晓宇的手背。她的手指凉凉的,带着搪瓷缸子上渗出来的水汽。她顿了一下,把碗摞起来端去灶间了。
刘晓宇站起来把外套穿上,拉链拉到胸口就停了手。他把行李袋拎起来,走到灶间门口。李二丫正背对着他刷锅,灰布褂子的后襟被灶台边蹭上了一道黑灰,她弯着腰,肩胛骨在布底下顶出两道弧线。
“走了。”刘晓宇说。
李二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过身来,跟着他往院门口走。院门是两扇木门,门轴上了锈,推开的时候吱嘎一声响。门外的村道上没有人,下午的太阳斜在西边,把她家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路对面的土墙上。
李二丫站在门框里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拢了拢耳后的头发。她的灰布褂子在门洞里显得颜色更淡了,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“下回别翻墙。”她说,语气像叮嘱又像承诺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什么,“我给你留门。”
刘晓宇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逆着光,李二丫脸上的表情看不清,只看见她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滑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着,像刚才从布帘边缘垂下来时一样。
他没说话,转过身,沿着村道往刘大菊家的方向走。身后的木门没有立刻关上,他能感觉到李二丫的目光盯在他后背上,一直盯到他拐过那棵老榆树,被土墙挡住了身影。
木门这才吱嘎一声合拢了。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干脆,像一句话说完了最后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