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机的轰鸣停了。
王秀芬把那条黑色丝袜从滚筒里拎出来,两只手撑开袜口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,回头朝厨房方向说了句:“洗干净了。”
王爱春从厨房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,手上还攥着一把葱,翠绿的葱叶子滴着水珠。她看了一眼那条在光里泛着丝光的黑丝袜,又把目光移开,像是那东西烫眼睛。“晾屋里吧,”她转过身去,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混着切葱的刀响,“外头风大,刮跑了又得洗。”
王秀芬没应声,从洗衣机旁的塑料篮里摸出两个木头夹子,踮着脚把丝袜挂在客厅暖气管上方的晾绳上。袜尖还在往下滴水,在暖气片上砸出细碎的声响。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伸手把袜口抻平,然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。
厨房里葱花下了油锅,滋啦一声,香气立刻灌满了整间屋子。
王秀芬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王爱春正背对着她炒菜,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,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碎花睡衣的下摆。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,她手腕一翻,铁锅里的鸡蛋饼在空中翻了个面,稳稳落回锅里。
“姐,”王秀芬叫她,语气跟平时说“今天猪肉涨了两毛”差不多,“吃完早饭我带你上趟镇医院。”
王爱春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去医院干啥?”
“你说干啥。”王秀芬的声音平平的,“昨晚那事儿,得让大夫看看有没有伤着。妇产科那个王大夫我认识,嘴严。”
厨房里沉默了几秒。锅里的鸡蛋饼边缘开始泛起焦黄的边,王爱春才重新翻动铲子,把饼盛进盘子里。她端起盘子转过身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耳朵尖红了一小片。
“行。”她把盘子搁在灶台上,伸手解围裙,“吃完就走。”
刘晓宇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头到尾听着,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白开水。他看见王秀芬从厨房门口走回来,经过他面前时脚步没停,只是眼皮往下一垂,扫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意思,但也没有回避。
他喝了一口凉水。
早饭吃得安静。三碗小米粥,一碟萝卜干,一张切成六角的鸡蛋饼。王爱春吃得比平时快,筷子夹萝卜干时夹了三次才夹起来。王秀芬倒是不紧不慢,掰着饼一块一块往嘴里送,嚼完了才喝粥。刘晓宇坐在她们对面,谁也没看,但他知道王秀芬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离他的腿只有两指宽的距离,没有碰上。
吃完饭王秀芬刷了碗。王爱春换了身出门的衣裳——深蓝色涤纶裤子,白底蓝碎花的衬衫,头发用铁夹子卷了几个弯,比平时多照了两眼镜子。王秀芬还是那件灰布褂子,只在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别针,是她当年当铁姑娘队长时的奖品。
两人出门时王爱春在玄关弯腰换鞋,身子弯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,手不自觉地往腰后按了按。她直起身来发现刘晓宇正看着她,立刻把那只手放下来,拎起鞋拔子继续穿鞋,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两个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电梯叮咚一声响,然后安静了。
刘晓宇在沙发上坐了三分钟。茶几上的白开水还剩半杯,他没再动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外套和车钥匙,也出了门。
车子开出小区大门时,他看见王秀芬和王爱春正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。王秀芬伸着脖子看公交车来的方向,一只手搭在王爱春后腰上,正好按在她早上皱眉的那个位置。王爱春没躲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,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。
刘晓宇打了左转向灯,车子拐上出城的路。后视镜里公交站台越来越小,两个女人的身影缩成两个灰蓝色的小点,最后被行道树遮住了。
从省城到村里开了将近三个小时。进了村口,土路还是那条土路,只是路边的榆树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。他把车停在村道尽头的空地上,熄了火,坐在车里往外面看了一会儿。十月底的东北农村,地里已经收了干净,只剩一垄一垄的苞米茬子戳在灰黄的土里。远处谁家的烟囱冒着青烟,在风里斜斜地拉成一条线。
他先去了李二丫家。
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能看见院子地上晒着一排苞米棒子,黄澄澄的排得整整齐齐。他喊了两声“二丫婶”,没人应。伸手推开门进去,走到堂屋门前,门锁着。他弯腰摸了摸门框上方,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片——备用钥匙还在老地方,压在门框和土墙之间的缝隙里,用一根细麻绳拴着。
他开了锁推门进去。堂屋里收拾得利索,炕上铺着印花的炕革,炕梢叠着两床被子,被面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。炕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半杯茶水,茶叶已经泡得发白,看样子是早上泡的。他把从车上拎下来的行李包搁在炕上,又打量了一圈屋里——靠墙的五斗橱擦得锃亮,门帘是新换的碎花布,窗台上摆着一排罐头瓶子,里面腌着各种咸菜。李二丫一个人过日子,把屋子收拾得比村里那些有媳妇的人家还齐整。
他在屋里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出来,重新锁上门,把钥匙放回门框上。
从李二丫家出来往东走,穿过两条巷道,就到了刘大菊家院墙外头。他先绕到前院门口看了一眼——大门锁着,一把崭新的铁锁挂在门鼻子上。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,认出是他,又趴回去了。他抬头看了看日头,这个时辰刘大菊应该在西坡地里翻地,钱守义去镇上办事,不到天黑回不来。
他绕到后院。后院墙是土夯的,年头久了,墙头塌了一截,用几捆苞米秸子临时堵着。他把苞米秸子搬开两捆,露出墙头的豁口,双手攀住墙沿一撑就翻了过去。落地时脚踩在一堆干草上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后院通堂屋的后门没锁。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,穿过灶间,推开炕间的门。
刘大菊的炕间比李二丫的堂屋宽敞,但东西少得可怜。炕上铺着磨得发亮的席子,炕梢叠着一床薄被,被角打着补丁。炕柜是老式的,漆面已经斑驳,柜门上的铜把手倒是擦得锃亮——刘大菊这个人,再穷也要把能擦亮的地方擦亮。炕柜顶上堆着几床冬天的厚棉被,用一块白布罩着。
他搬了把椅子放在炕柜旁边,踩上去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针孔摄像头。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,黑色,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。他把白布掀开一角,把摄像头塞进炕柜顶上一床棉被的褶皱里,镜头对准炕面的方向。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配套的软件,画面立刻亮了起来——从炕柜顶上的角度看下去,整张炕面一览无余,连炕席上磨出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调了调角度,让画面的中心对准炕中间的位置。然后从椅子上下来,把椅子搬回原处,蹲下来用手指把椅子腿在地面上留下的印子抹平。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任何东西被挪动过的痕迹,这才原路退出,关上后门,翻墙出去,把苞米秸子重新堵回墙头。
他站在院墙外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,衬衣贴在脊椎上,凉飕飕的。
回到李二丫家时,院门已经大敞着,灶间里传出哗哗的水声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李二丫正弯着腰在水缸旁边洗手,袖子撸到胳膊肘,露出两条白生生的细胳膊。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嫌弃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,像翻书一样快。
“你咋回来了?”她在围裙上擦着手,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“你妈和你大姨呢?”
“她们去镇上了。”刘晓宇站在院子当中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“我回来办点事,借你家放个包。”
“放了没有?”
“放了。”
李二丫哼了一声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转身往堂屋走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薄毛衣,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领子,下身是条黑色的踩脚裤,裤脚塞在一双黑色布鞋里。走路还是那样风风火火的,胯骨一扭一扭,踩得院子里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响。刘晓宇跟在她后面进了堂屋。
李二丫一眼就看见了炕上那个行李包。“就这个?”她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,“啥东西这么沉?”
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刘晓宇靠在门框上说。
李二丫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把包放回原处,转过身来看着他,眼神精明得像一把小刀子。“给我带东西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刘晓宇没说话,走过去拉开行李包的拉链,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她。李二丫接过来,隔着塑料袋摸了摸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先是疑惑,然后像是摸到了什么让她脸热的东西,手指猛地缩回来。
“啥玩意儿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但压着,没有真的嚷出来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李二丫瞪了他一眼,但还是拆开了塑料袋。黑色蕾丝从袋子里滑出来,搭在她手指上,薄得像一层蛛网。她拎起来抖开——一套完整的黑色蕾丝情趣内衣,胸衣的罩杯只有薄薄的两片镂空花边,内裤窄得像一条带子,侧面系着两根细细的蝴蝶结。
李二丫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。她像被烫了手一样把东西塞回塑料袋里,压低声音骂了一句:“你个小兔崽子,花这冤枉钱买这玩意儿干啥!”
“城里女人现在都穿这个,”刘晓宇面不改色地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叫蕾丝睡衣,时兴的。你穿上肯定合身。”
“合你个头!”李二丫把塑料袋往炕上一扔,两只手叉着腰,“我多大岁数了穿这个?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?”
“谁传出去?”刘晓宇看着她,“你屋里又没别人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屋里安静了两秒。李二丫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她扭过头去不看刘晓宇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塑料袋那边瞟了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像偷东西一样。
“你试试,”刘晓宇的声音放低了一点,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温和,“不合身我拿回去换。”
李二丫站在那里,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,搓得围裙边都卷起来了。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——一会儿是嫌弃,一会儿是犹豫,一会儿又是那种刘晓宇从小就熟悉的精明劲儿,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。最后她一跺脚,抓起塑料袋往炕间走。
“就试试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声音硬邦邦的,“不合适我立马脱下来还你。”
炕间的布帘哗啦一声拉上了。布帘是浅蓝色的,洗得发白,帘子上印着几朵褪了色的荷花。隔着帘子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,夹杂着李二丫含含糊糊的嘟囔,像是在骂那几根带子太难系。布帘底下露出她的一双脚,黑布鞋已经蹬掉了,穿着一双白色的尼龙袜,脚趾在袜子里不安地蜷了蜷。
刘晓宇站在帘子外面,数着那些窸窣的声响。毛衣脱下来了。踩脚裤从腿上剥下来的声音像撕绷带。然后是塑料包装袋被彻底抖开的声音,蕾丝摩擦皮肤的细微沙响,以及李二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——大概是冰的。
“这玩意儿能遮住啥,”李二丫在帘子后面嘀咕,“就这么几根布条子,还不如不穿。”
“帘子拉开让我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帘子后面突然安静了。过了三四秒,李二丫的声音传出来,有点发飘:“看啥看,就那样。”
刘晓宇伸手掀开了布帘。
李二丫站在炕沿前面,身体僵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黑色蕾丝裹着她瘦高的身子,胸衣的两片镂空花边刚好遮住乳头的位置,其余的部分全透了出来——锁骨以下肋骨的轮廓、小腹上平坦的肌肉线条、腰间因为瘦而凹陷下去的两道弧线。内裤侧面的蝴蝶结还没系好,一边歪歪斜斜地挂着,露出胯骨突出的一截白。她的头发刚才换衣服时弄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,发梢微微发颤。
她愣了一瞬。
这一瞬里她脸上的精明和刻薄全部消失了,露出底下一层刘晓宇从来没见过的表情——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太阳底下,那种无处可藏的慌乱和羞耻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大概是想骂人,但声音还没出来,刘晓宇已经跨进帘子里面,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,把她推倒在炕上。
“你——”李二丫的后背砸在炕席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推他,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,胳膊肘弯成两道僵硬的弧度。她的力气不小,常年干农活的女人,手腕上有劲,但刘晓宇压下来的重量纹丝不动。他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扣在炕面上,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她不能扭头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李二丫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黑色蕾丝下面肋骨一根一根地绷紧又松弛。她的眼睛瞪着他,里面有好几种情绪在打架——愤怒、惊慌,还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。她咬着下嘴唇,咬得嘴唇发白,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个小兔崽子,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。”
刘晓宇低头看着她,手指从她下巴上松开,顺着脖子侧面滑下去,指腹擦过锁骨上那道突出的骨棱。李二丫的呼吸哽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偏过头去不看他,眼睛盯着炕席边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竹条,手指慢慢收紧,攥住了炕席的边,指甲掐进竹条缝隙里。
“松开我,”她说,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,尾音往下掉,像是问句。
刘晓宇没松开她。他俯下身去,嘴唇贴在她耳朵边上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:“二丫婶,那五十块钱我到现在还缝在枕头里。”
李二丫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她攥着炕席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,指节发白,竹条被她掐得咯吱响了一声。她闭上眼睛,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,嘴唇翕动了半天,最后只吐出一个字,轻得像叹气。
“滚。”
但她攥着炕席的手没有松开,也没有再推他。那套黑色蕾丝歪歪斜斜地挂在她身上,侧面的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了一根系带,内裤的边沿卷起来一道,勒在她瘦削的胯骨上。她躺在那里,瘦高的身子在炕席上显得很长,像一把被拆开的折尺。刘晓宇的手从她锁骨往下滑,蕾丝的网眼在他指腹下粗糙又柔软,像某种动物的皮毛。
李二丫咬住了自己的手背。虎口塞进嘴里,牙齿陷进肉里,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后面。她的另一只手仍然攥着炕席边,攥得整条胳膊都在发抖。炕上方的房梁上挂着一只落满灰的电灯泡,灯泡没亮,但正午的太阳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,把整个炕间照成一片昏黄色,像隔着一层旧玻璃看东西。
窗外传来拖拉机突突突驶过村道的声音,由远及近,震得窗台上的罐头瓶子轻轻磕在玻璃上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,又渐渐远了。
李二丫躺在炕上,黑色蕾丝歪斜地挂在她身上,胸衣的一根肩带滑到了胳膊肘,内裤的蝴蝶结全散了,像两片蔫了的黑花瓣贴在她胯骨两侧。她的头发散在炕席上,发丝缠在竹条的缝隙里。她盯着房梁上那个落满灰的灯泡,眼睛一眨不眨,胸口起伏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。
“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
语气像骂,又像叹。尾音拖得很长,长到最后一个字已经没了力气,消散在炕间昏黄的光线里。她的手终于松开了炕席边,竹条上留下了四道指甲掐出的浅印,深深浅浅地排列着,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字。
刘晓宇坐在炕沿上,背对着她,正在把外套的拉链拉上。他听见这句话没有回头,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又继续往上拉,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院子里那排苞米棒子被风吹得滚了几颗,磕在砖地上,咚咚几声响。远处谁家的公鸡打了一声鸣,错了时辰,叫了一半又哑了。
李二丫缓缓翻了个身,面朝炕里,把滑到胳膊肘的胸衣肩带勾回肩膀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每个关节都在犹豫。黑色蕾丝重新贴回她瘦削的背上,在肩胛骨之间凹下去一道阴影。她蜷起腿,把散在炕席上的那根系带捞回来,在指尖绕了两圈,没有系。
“把帘子拉上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刘晓宇站起来,伸手把浅蓝色的布帘拉严实了。帘子合拢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李二丫的手指从帘子边缘垂下来,瘦白的手指微微弯着,像要抓住什么东西,又像已经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