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芬没再说什么,拎着那双黑色丝袜转身往后院走。她推开后门的纱门时,纱门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,弹簧把门拽回去,啪地拍在门框上。她在院里走了几步,停在洗衣机跟前,弯下腰掀开盖子,把丝袜丢进去,又伸手在洗衣机内壁上摸了一圈,确认没有别的衣裳缠住搅拌器。水龙头拧开,洗衣粉从塑料袋里舀了半勺撒进去,盖上盖子,拧旋钮。洗衣机嗡一声转起来,机身跟着晃了晃,四只铁脚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
客厅里王爱春从沙发上站起来。她光着脚踩在地砖上,脚底板沾了地砖缝里的灰,走到鞋柜跟前弯腰从底层摸出一双塑料拖鞋,趿拉着进了厨房。冰箱门拉开,冷气扑出来,她眯了一下眼,从冷冻层里翻出一塑料袋排骨,搁进洗菜池里,拧开水龙头冲。水柱砸在冻得硬邦邦的排骨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她往后躲了躲,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
刘晓宇拎着空水桶从后门进来,水桶底磕在门框上,咣当一声。他把水桶搁在墙角,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沾的两块湿泥印子,又看了看脚上那双刘桂芝做的黑面白底布鞋——鞋帮子上也溅了泥点子。他脱了鞋,光脚踩在地砖上,弯腰把布鞋拎起来,鞋底对鞋底拍了拍,搁在鞋柜旁边的地上,转身上楼。
楼梯踩上去嗡嗡响。他走到第七级的时候脚底板感觉到那块预制板往下沉了一丝,嘎吱声响了半声就被他收住的脚步压回去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,什么也没有,继续往上走。
二楼走廊里光线暗,窗帘没拉开。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从衣柜里扯出一条干净的深灰裤子,把身上那条沾了泥的脱下来团成一团丢进洗衣篮。穿裤子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右边裤兜——王秀芬那只浅灰色船袜还在,袜口松垮垮的,袜尖那片深色的印子已经干了。他把船袜从脏裤子里掏出来,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,把船袜放进去,和那些并排躺着的东西搁在一起。抽屉推回去,把手上的铜环轻轻晃了一下。
厨房里王爱春把解了冻的排骨从水里捞出来,搁在案板上,操起菜刀开始剁。刀刃砍在骨头上,一下一下,闷而实。她剁了几块,放下刀,从碗柜里摸出一块姜,用刀背拍扁,姜汁溅在她手指上,她用拇指搓了搓。灶台上的锅已经坐上去了,水还没烧,锅底干着。
刘晓宇下了楼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,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又摁灭,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。后院洗衣机还在转,轰隆轰隆的,水声在滚筒里翻来覆去,每隔一会儿就换一个节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被反复拎起来又沉下去。
王秀芬从后院进来,纱门又啪地拍了一下。她走到饭桌旁坐下,从桌上一个网兜里掏出一头蒜,开始剥。蒜皮在她手指间窸窣响,白生生的蒜瓣一颗一颗落在搪瓷碗里,指甲掐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印子。她剥了七八瓣,抬头看了刘晓宇一眼。
“院里黄瓜该摘了,藤上都挂老了。”她说,手指没停,又剥了一瓣。
刘晓宇把手机翻过来,看了她一眼。“下午摘。”
王爱春在厨房里接了一句:“摘了腌酸黄瓜,坛子我洗好了。”她说完把剁好的排骨推进锅里,骨头磕在锅底铁皮上,啪嗒啪嗒响了几声。水龙头又拧开了,水灌进锅里,淹过排骨,她把锅盖盖上,擦了擦手。
“排骨炖多久?”王秀芬问,没抬头。
“一个半钟头。”王爱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搅在一起。“大火烧开了改小火,你别动我的火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王秀芬说,把最后一瓣蒜丢进碗里,拍了拍手上的蒜皮,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,搁在灶台边上。
两个女人在厨房里错着身子——王爱春往锅里加料酒,王秀芬从她身后绕过去拿盐罐,谁也没碰着谁,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热气。王爱春的头发用铁夹子卷着,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王秀芬的蓝布衫袖子还挽在胳膊肘上头,小臂上沾了一片蒜汁,她低头舔了一下,咸的。
“下午谁去超市?”刘晓宇在客厅里问。
王秀芬和王爱春同时开口。王秀芬说“我去”,王爱春说“你去”。两人的声音在厨房门口撞在一起,然后各自落下去。王秀芬从厨房里走出来,在围裙上擦着手,说:“我去吧,顺便把电费交了。”
王爱春没接话,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密的水泡。锅盖边上开始往外冒白汽,她把火调小了一点。
洗衣机在后院轰隆隆地转进甩干程序,机身抖得厉害,铁脚在水泥地上嘎嘎响。王秀芬走到后门口,推开纱门看了一眼,又退回来,纱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刘晓宇坐在沙发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,但眼睛没看屏幕。他看着客厅里这两个女人——一个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,一个站在饭桌旁把剥好的蒜瓣码整齐——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昨天早上、前天早上没什么两样,好像昨晚那扇没有锁的门、那些被吞回去的声音、那条被拨开却没有脱下的葱绿色内裤,全都被洗衣机搅碎了甩干了,晾出去就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王爱春切姜的时候刀工比平时慢了半拍,王秀芬剥蒜的时候眼睛盯着蒜瓣却没在数。他自己上楼换裤子的时候站在抽屉前多停了那么一会儿,那会儿他听见楼下两个女人隔着厨房门框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低,被洗衣机盖住了。
洗衣机嘀一声停了。
王秀芬又推开纱门走出去。她在院里掀开洗衣机盖子,弯腰把那双黑色丝袜拎出来。丝袜被甩得皱巴巴的,袜尖磨薄的那块地方在日光下透出一小圈模糊的光。她捏着袜口用力抖了两下,丝袜在风里甩出啪的一声脆响,然后垂下来,不再皱。
她对着光看了看,转过身,拎着丝袜走进来。
“洗干净了。”她说,站在后门口,纱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,没再拍响。
王爱春从厨房里探出头,手里还捏着锅铲。她看了一眼王秀芬手里拎着的丝袜,又看了一眼王秀芬的脸。灶台上锅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,白汽从锅盖缝里涌出来,漫过灶台沿,散在厨房的空气里。
“晾屋里吧,”王爱春说,把锅铲搁在灶台上,伸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,让蒸汽跑出来,“外头风大。”
她的语气和说排骨放多少盐一样平常,和说粥凉了一样轻。说完她就转回灶台前,拿起盐罐,用小勺舀了半勺盐,手腕一抖撒进锅里,盐粒落进沸水里,一瞬间就化了,什么痕迹也没留下。
王秀芬站在后门口,手里拎着那双还在滴水的黑色丝袜,水珠顺着袜尖往下淌,砸在她脚边的地砖上,一滴,又一滴。她看了王爱春的后背一眼,然后走到客厅的暖气片跟前,踮起脚,把丝袜搭上去,用手指把袜筒抻平,袜尖朝下,和暖气片上搭着的抹布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。
刘晓宇坐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已经暗了。他看着王秀芬踮起脚时灰色棉袜包着的脚踝,看着王爱春站在灶台前被蒸汽模糊了的背影,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沙发扶手上。
暖气片上那团黑色丝袜还在往下滴水,水珠砸在地砖上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但客厅里三个人都没说话,那声音就变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