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芬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。她没看王爱春,也没看刘晓宇,径直走到饭桌另一头,把王爱春面前那只粥碗端起来。碗里还有大半碗粥,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被她端起来的动作晃破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米汤。她又绕回来端走自己那只碗,两只碗摞在一起,碗底碰碗沿,发出一声闷闷的磕响。
“凉了就甭喝,”王秀芬端着两只碗往水槽边走,声音从肩膀后头传过来,闷闷的,“中午搁灶上热热再吃。”
王爱春靠窗站着没动。她的手还撑在身后的窗沿上,手指头在窗沿的木框上来回蹭了两下——那块木头被雨淋了十几年,漆皮早就翘了,她抠着翘起来的那一小片漆,指甲盖抵进去,翘起的漆皮啪地断了。她把那片碎漆搁在窗台上,拍了拍手,走过去把自己掉在桌上的筷子也拿起来,搁在王秀芬刚收走的那摞碗旁边。
刘晓宇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,米粒已经凉透了,划过嗓子眼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生水味儿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站起来把空碗搁进水槽。王秀芬正拧开水龙头,凉水冲在碗壁上,溅起来的水珠子崩到刘晓宇手背上。王秀芬没说话,只是把手往旁边让了让,让他把碗放下。
三个人在厨房里各自收拾。王爱春把桌上装咸菜的碟子端到案板上,拿块纱布盖住碟口。王秀芬在水槽边洗碗,丝瓜瓤子蹭着碗沿,咯吱咯吱地响,和刚才嚼咸菜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刘晓宇把凳子往桌底下推了推,弯腰的时候裤兜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他大腿根一下——他没掏出来看,只是把裤子扯平了,站直了身子。
王秀芬洗完了两只碗,把碗扣在案板旁边的竹篦子上沥水。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,解开围裙带子,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那根钉子还是刘大柱活着的时候钉的,钉帽上缠了两圈铁丝,挂过围裙、挂过抹布、挂过从地里掰回来的老玉米。王秀芬挂好围裙,手在灰布褂子前襟上蹭了蹭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“我上去换身衣裳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,声音不高,既不是说给谁听的,也不是不让人听见。
王爱春嗯了一声。她正站在案板前,把灶台上那锅粥的锅盖揭开看了一眼。锅里的粥还剩大半锅,表面凝了一层比碗里更厚的膜,她用锅铲子把膜搅碎了,又把锅盖盖上。锅盖是铝的,盖上去的时候咣当一声,震得灶台上的盐罐子晃了一下。
王爱春走出厨房,穿过过道,进了客厅。客厅里的窗帘还没拉开,光线暗沉沉的,沙发上搭着王秀芬昨晚盖过的毯子,叠得整整齐齐,四个角对四个角,像是没人盖过一样。王爱春在沙发沿上坐下来,弯腰去脱腿上的丝袜。她的手指头勾住袜腰,往下褪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——那丝袜穿了一夜加一个早上,黏在腿上,褪到小腿肚子的时候卡住了,她使劲拽了两下,丝袜发出一声细细的嘶响,像是线头断了。她停下来,慢慢地把丝袜从小腿上卷下来,卷过脚踝,卷过脚后跟,最后从脚趾头上脱下来。她拿着那双丝袜看了看,袜尖磨得有点薄了,透亮的地方能看见丝线的纹路。她把丝袜叠了两道,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,放了进去。抽屉里有另一双拆了封的黑色丝袜,被她压在底下。她把抽屉推回去,推到底的时候磕了一下,没推进去,又拉出来重新推了一次。
院子里,刘晓宇拎着水桶从后院的压水井走回来,水桶在手里一晃一晃的,水溅出来洒在砖地上,洇成几个深灰色的圆点子。王秀芬在院子东南角种的那几棵小白菜已经长了半拃高,菜叶子被早晨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,贴着地皮。他蹲下来,拿手拨开菜叶子,把水慢慢浇在根底下。土是松的,水浇下去就渗进去,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。他浇完了一棵,挪到下一棵,再蹲下,再浇。手背上刚才被王秀芬溅的那几滴水珠子早就干了,但裤兜里的东西还在,蹲下去的时候硌得他大腿根发酸。他从裤兜里把东西掏出来——是王秀芬那只浅灰色船袜,袜口松了,袜尖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把袜子攥在手心里,蹲在地上,对着小白菜看了半天,然后把袜子重新塞回裤兜,站起来拎着水桶往下一垄走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二楼的楼板是预制板的,人走上去会嗡嗡地响。王秀芬的脚步声从楼梯口走到西头房间门口,停了一会儿,又走出来,走到楼梯口,开始下楼梯。她的脚步比上去的时候慢,一级一级地往下踩,踩到第七级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那级楼梯踩上去会嘎吱一声,她好像踩上去了,又好像没踩,反正那声嘎吱只响了半声就被吞回去了。
刘晓宇拎着空水桶从后门进来的时候,王秀芬正从楼梯上下来。她已经换掉了那身灰布褂子,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,露出两截被日头晒得黑红的小臂。她脚上换了一双灰色棉袜,比早上穿的那双厚,袜筒包住了脚踝,袜口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她手里拎着那双脱下来的黑色丝袜,丝袜在她手里垂着,袜尖朝下,随着她下楼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。
王爱春还坐在沙发上。她把腿伸直了,光着的小腿肚子搭在茶几沿上,脚趾头抵着地砖缝——还是早上那条缝,她换了个姿势,但脚趾头又找到那条缝,抵进去,不动了。她听见王秀芬下楼梯的声音,没抬头,只是把脚往回收了收,大腿后面的肉在沙发垫子上蹭了一下。
王秀芬走到客厅中央,站住了。她把手里的黑色丝袜举起来,对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照了照,袜尖上磨薄的那块地方在光里几乎透明。
“这双该洗了。”她说,手垂下来,丝袜又变成她手里一团软塌塌的黑。
王爱春没抬头。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趾头,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。客厅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,安静到能听见后院压水井的皮垫子被风吹得咕噜一声。
“洗衣机在后院。”王爱春说。她的声音和说“粥凉了”一样平,和说“辣椒该收了”一样轻。但她的脚趾头没再动,光着的小腿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