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爱春走出去之后,厨房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。
王秀芬还靠在灶台上,手里那管痔疮膏被她攥得塑料壳子咯吱响了一下。她把药膏搁在盐罐子旁边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走到饭桌边坐下,拿起自己那只空碗,又放下了。她看了一眼刘晓宇——他还站在厨房门口,端着粥碗,没往里走,也没退出去,就那么杵在门框中间,像一根不知道该往哪边靠的门栓。
“站那儿喝西北风呢?”王秀芬说,语气跟轰鸡似的,但嗓子眼里没什么力气,“粥要凉了。”
刘晓宇这才走进来,把碗搁在饭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他左手边是王秀芬的空碗,右手边是王爱春刚才坐过的位置,椅子上还留着她屁股压出来的那个坑,椅面上铺着她自己用碎布头拼的棉垫子,垫子上有一小块湿印——是眼泪滴上去的,还是粥洒的,分不清。
王爱春从院子里又折回来了。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串干辣椒,是昨晚晾衣绳上忘了收的那半串,还有一串挂在杨树枝上,被风吹了一夜,辣椒皮都起了皱。她把辣椒搁在案板上,拍了拍手上的碎辣椒皮,坐回饭桌边。
她的粥碗还有半碗没喝,碗沿上粘着一粒煮烂的小米,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她端起碗,没喝,只是两只手捧着,手心里隔着碗壁感受那股正在消退的热气。
“药膏凉飕飕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不是对着王秀芬说的,也不是对着刘晓宇,就是对着那半碗粥说的。
王秀芬从盐罐子旁边把那管痔疮膏拿过来,啪地搁在饭桌上,塑料管子在木头桌面上滚了半圈,停在酱油瓶和醋瓶中间。“凉就对了,”她说,一边拿起自己那双筷子在桌面上磕齐了,“肿着不抹才难受。跟地里的萝卜一样,旱了不浇,蔫了再浇就来不及了。”
王爱春没接这个话。她把粥碗端到嘴边,喝了一口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碗里那层膜破了,贴在碗边像一片半透明的糯米纸。她喝粥的时候腿上那双黑色丝袜在桌布底下蹭了一下椅子边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响,像是冬天的风刮过干苞米叶子。
刘晓宇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他的筷子停在半空,夹了一筷子咸菜疙瘩丝,没往嘴里送,就那么悬着。他低头喝粥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扫过饭桌底下——王爱春的小腿裹在黑色丝袜里,袜子在膝盖弯的地方起了几道褶,脚尖抵着地砖缝,脚踝往拖鞋里缩了缩。那丝袜是昨晚王秀芬给她的那双,穿了一夜,袜筒上睡出了好几道横着的褶子,从脚背一直爬到小腿肚子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腿上横着画了几道印。
“屋里闷得慌。”王爱春忽然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窗户边,把推拉窗往外推开一掌宽。早上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,把灶台上那锅粥的热气吹得歪了一下,把王秀芬额前那几根碎头发也吹得飘起来。王爱春站在窗前,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把她两条腿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,两条影子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光——她腿间那道缝被光填满了,黑色丝袜上那几道褶子在光里清清楚楚,像是谁拿黑线在她腿上描了一遍。
王秀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筷子没放下,嘴里嚼着咸菜,咯吱咯吱地响。“你腿上的丝袜该换了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子儿一样硬,“都睡出一身褶了。穿着难受,脱了又冷,你也不嫌麻烦。”
王爱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她的目光从小腿肚子上那几道褶子慢慢移到脚背上,又移到拖鞋里蜷着的脚趾头上。黑色丝袜的袜尖在脚趾头的位置磨得有点发亮,隐约透出底下涂了指甲油的指甲盖——那是前几天她自己用指甲草包出来的,淡淡的橘红色,隔着袜子看不太清,但刘晓宇知道那个颜色。那天王爱春在阳台上捣指甲草,手指头都被染红了,他还帮她拿过旧牙刷把指甲根上沾的花瓣渣子刷掉。
王爱春没接王秀芬的话。她只是把脚往拖鞋里又缩了缩,脚后跟在拖鞋帮子上蹭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来,背靠着窗台,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窗沿上。晨光从她两腿间穿过来,在饭桌底下投下一道长长的亮影子,正好落在刘晓宇脚边。
“粥凉了。”王爱春说。
她的语气和说“今儿起风了”一样平,和说“辣椒该收了”一样轻。但她的眼睛没看粥,也没看王秀芬,看的是刘晓宇——不是那种盯着看,就是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在他脸上多停了那么一拍。那一拍很短,短到王秀芬夹咸菜的筷子还没从盘子里抬起来,短到灶台上那锅粥又咕嘟冒了一个泡。
王秀芬把咸菜咽下去,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,站起来走到案板边,把那条包着饽饽的白手巾又打开看了一眼,重新包好,搁回靠墙那把空椅子上。她转过身来,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靠在灶台边,看看王爱春,又看看刘晓宇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就是把嘴唇抿了抿。
“凉了就凉了吧,”她说,“凉粥也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