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芬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管痔疮膏,拧开盖子,往食指指尖上挤了一截。药膏是乳白色的,带着一股薄荷脑的凉味儿,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。她伸手掰开王爱春一条腿,动作不轻不重,既不商量也不犹豫,像是掀开一件叠好的衣裳。
“昨晚说好的,抹药。”
王爱春没动。她的腰还贴在床单上,两条裹着黑色丝袜的腿被掰开后就没再合拢,腿心那片湿漉漉的东西还暴露在空气里。王秀芬的指尖沾着药膏贴上去的时候,她倒吸了一口气——药膏凉,凉得她肛门口那圈肿着的嫩肉猛地一缩,脚趾头在丝袜里蜷起来,蜷得丝袜脚尖部分绷出五个圆滚滚的趾头印。王秀芬的手指没停,绕着那圈粉红色的肿肉慢慢地抹了一圈,又往里推了推,动作利索,像给地里的秧苗培土。
“行了,”王秀芬把手指抽出来,在床单上蹭了蹭,盖上药膏盖子扔回抽屉,“别动,晾一会儿。”
刘晓宇从床上坐起来,套上一条灰色秋裤,赤着上身下了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——王爱春一条腿还曲着,肛门口糊了一层白花花的药膏,旁边的阴唇还肿着,深褐色的肉缝里挂着没擦干净的黏液。王秀芬盘腿坐在她旁边,灰布褂子的下摆皱巴巴地堆在大腿根上,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。两个人的呼吸还没匀,胸口起伏的频率倒是一模一样,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。
他推开门下楼。
厨房里冷锅冷灶,昨晚的碗筷还泡在水槽里。刘晓宇把铁锅端上灶台,舀了三瓢水倒进去,划了根火柴点着煤气灶。蓝火苗舔着锅底,水面上慢慢浮起一层细密的水泡。他从米缸里舀了半碗小米,在水龙头底下淘了两遍,倒进锅里,又掰了两根苞米面饽饽搁在蒸屉上架在锅沿。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带着小米和苞米面的香味,在厨房里慢慢铺开。
他站在灶台前,听见楼上有脚步声。先下来的是王秀芬,光着脚踩在楼梯上,脚底板拍着木板啪啪地响。她走进厨房时已经把灰布褂子的扣子系好了,头发用手指拢了两把扎在脑后,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。她没看刘晓宇,径直走到水槽边,拧开水龙头洗了手,从筷笼里抽出三双筷子搁在饭桌上。
然后是王爱春。她下楼的声音比王秀芬慢半拍,每一步都踩得实,像是腿还软着。她穿好了碎花衬衫和一条藏青色睡裤,睡裤口袋里鼓出一块——那双黑色丝袜叠好了塞在里面。她的头发没扎,披散在肩膀上,脸上没带任何表情,但眼角还有点红,肛门口那圈药膏在走路的时候被两瓣屁股夹着,凉意一阵一阵地往上顶,每顶一下她的步子就顿半拍。
她走进厨房,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粥锅,又看了一眼坐在饭桌旁的王秀芬,然后拉开碗柜,拿出三只蓝边白瓷碗,一只一只摆在灶台上。
粥煮开了,小米粒在沸水里翻着跟头,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。刘晓宇掀开锅盖,拿勺子搅了搅,又盖上,转小火。苞米面饽饽蒸透了,拿筷子一戳就冒出一股甜丝丝的热气。他把饽饽拣出来放在盘子里,端到饭桌上。
王爱春拿起勺子,往三只碗里舀粥。第一碗推到王秀芬面前,第二碗放在刘晓宇常坐的那个位置,第三碗端在自己手里。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——左手端碗,右手拿勺,粥舀到碗口下两指的位置,不多不少。但今天她舀粥的时候手腕有点抖,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地响,几滴粥溅到了灶台上。
王秀芬掰了半块饽饽,在粥碗里泡了泡,塞进嘴里嚼了。她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杨树,树枝上蹲着两只麻雀,缩着脖子一动不动。
“今儿起风了,”王秀芬说,声音平平的,像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闲事,“院里晒的辣椒该收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爱春应了一声,端着粥碗坐到饭桌旁。
她坐下的时候大腿根压到了肛门口那圈抹了药的嫩肉,凉意又顶上来,她咬着下唇忍住了,把腿并拢,两条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在桌子底下斜斜地伸出去,脚尖抵着地砖缝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小米粥熬得稠,米油浮在上面亮汪汪的,热气糊住了她的脸。她没喝粥,勺子搁在碗里,勺柄斜搭在碗沿上。
刘晓宇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。王秀芬也端着碗,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,各坐一边,空了一个位置——刘大柱以前坐的那个位置,靠墙那把木头椅子,上面堆了一摞旧报纸和一袋干辣椒。
没有人说话。厨房里只有喝粥的声音,勺碰碗的声音,灶台上那锅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窗外风刮过院子,把那棵老杨树的枝条吹得沙沙响,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
王秀芬喝完粥,把碗往桌上一推,站起来走到灶台边,从盐罐子里捏了一撮盐撒在蒸屉上剩下的半块饽饽上,包在一条干净的白手巾里,搁在案板角上。那是她每天给孙大强留的——虽然孙大强早就不在了,但她还是留,留了快二十年,每次留完自己也会愣一下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王爱春终于端起粥碗,嘴唇贴上碗沿,喝了一口。粥是烫的,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噜一声,眼泪忽然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就是眼泪自己流出来,一滴砸在碗里,又一滴顺着鼻梁淌到嘴角。她没擦,又喝了一口,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。
王秀芬背对着她站在案板前,看不见她的脸,但刘晓宇看见了。他放下勺子,看着王爱春,没有说话,也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。他只是坐在对面,看着她把那碗混着眼泪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喝完,直到碗底露出两粒没煮烂的小米。
王爱春放下碗,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,站起来走到水槽边,把自己那只碗洗了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她洗完碗关掉水,在围裙上擦擦手,转过身来。
“药膏凉飕飕的,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哑,但语气和说“今儿起风了”一样平,“你买的什么药膏。”
“痔疮膏,”王秀芬头也不回,“镇上马大夫开的,管用。”
“嗯。”
王爱春走到饭桌旁,把她那条睡裤口袋里鼓出来的那双叠好的黑色丝袜掏出来,看了看,又塞了回去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杨树和晾衣绳上忘了收的半串干辣椒。
“辣椒该收了,”她说。
“我刚才说了。”王秀芬转过身来,靠在灶台上,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看着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没碰出什么火花,也没避开,就那么平平地对了一眼。然后王爱春走出去,王秀芬低下头,把案板上那条包着饽饽的白手巾又挪了挪位置,搁在了靠墙那把空椅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