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晓宇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床头灯的光圈还缩在床前那一小片地上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床沿——王秀芬坐过的那个凹陷还没弹回来,浅得快要看不见了。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的灯还亮着,黄蒙蒙的,照在对面的墙壁上。他走出来,顺手把西屋的门带上,门锁咔哒一声扣住了。
楼梯上已经没有了王秀芬的脚步声。她下去有一会儿了。刘晓宇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,拖鞋踩在木梯板上,一下一下,声音不大。走到一楼,客厅的灯已经关了,黑黢黢的,只有厨房那盏吊着的灯泡还亮着,光从门框里斜出来,在客厅地砖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亮面。
王爱春坐在厨房饭桌旁边。她还穿着那件碎花衬衫,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用铁夹子卷了几个弯,但已经有些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耳根后面。她面前摆着那个还没拆封的黑色丝袜盒子,塑料包装在灯下反着一层薄薄的白光。她的手放在桌沿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葱绿色的线屑——是白天缝补东西时沾上的。
刘晓宇走到厨房门口,停下了。王爱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偏开,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。“坐下。”
他拉开椅子坐下了。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,还有水龙头没拧紧、隔好一会儿才往下掉一滴水,滴在水槽里,声音闷闷的。
王爱春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十根手指交叉着握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她没看他,眼睛盯着桌上那盒丝袜,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秀芬跟你说什么了?”
刘晓宇把手搭在桌边上,指尖碰着冰凉的瓷砖面。他没抬头,只说了三个字:“让我分清楚。”
王爱春听完,没有马上接话。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嘴角那条细纹往里收了收,像是在嚼这三个字里的意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不是冷笑,也不是叹气,是那种心里有话但嘴上不说出来的声音。她伸手把桌上那盒丝袜拿过来,翻了个面,看了看背面印着的尺码和成分表,然后拇指一挑,把塑料封口撕开了。撕开的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。
她把盒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只黑色丝袜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,一只手拎起一只,指腹在丝袜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。那丝袜是薄款,灯光透过去能看见她手指的轮廓。她把左脚从拖鞋里褪出来,脚趾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蜷了一下,然后两只手撑着袜口,慢慢往脚上套。
她套得很慢。先是脚尖,再是脚掌,丝袜一点一点裹过脚背,裹过脚踝,裹到小腿肚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把袜口往上扯了扯,扯匀了,才继续往上拉。她的脚趾在丝袜里动了动,隔着那层薄薄的黑丝,能看见脚趾头的形状,一个一个,并得很拢。她把左脚套好,又拿起另一只,同样的动作,不紧不慢,右脚也裹进了黑丝里。两只脚都穿好了,她把腿伸直了一点,低头看着自己裹着黑丝的小腿和脚背,脚踝转了转,像是在试这东西合不合脚。
“她穿得,”王爱春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还低,低到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也穿得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刘晓宇,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的脚,脚尖在瓷砖地上轻轻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。那语气不像是在跟谁赌气,也不像是在宣示什么,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——像是在说服自己,这东西她也能穿,她穿了也好看,她没有被谁压下去。
刘晓宇坐在对面,看着她裹在黑丝里的两条小腿。那双腿他从小看到大,从炕头看到灶间,从村子里的土路看到省城的瓷砖地。小腿肚上那块当年挑水时被扁担钩子刮出来的疤,隔着一层黑丝还能隐约看见,像一块淡白色的月牙印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嘴唇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。夸她好看,不对;不说话,也不对。这个在酒桌上能让所有人都舒服的男人,在他妈面前,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舌头是多余的。
王爱春把腿收回来,两只脚并拢着踩在椅子下面的横杠上,丝袜在大腿根的地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,被碎花衬衫的下摆遮住了。她把桌上的空盒子拿起来,看了看,放进脚边的垃圾桶里,然后抬起手,把耳根后面散下来的碎发往后拢了拢,手指碰到铁夹子的时候停了一下,又把夹子取下来重新别了一遍。
“你上去睡吧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刘晓宇没有马上动。他看了她一眼——她坐在厨房的灯底下,两条裹着黑丝的腿并得紧紧的,脚尖抵着地上的瓷砖缝,像是在数那些缝有多少条。灯泡的光照在她碎花衬衫的肩头上,把那上面的小碎花照得有些发白。她的脸半明半暗,表情看不真切,但嘴角那条纹路没有再往里收,也没有往外松,就那样平平地搁着。
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。椅子腿又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响,比刚才那声短,也轻一些。他转过身,走出厨房,走到客厅那片黑暗里,脚下的拖鞋踩在地砖上,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厨房那盏灯还亮着,光从门框里斜出来,还是那一块长方形的亮面。王爱春坐在亮面正中间,没有动,两条裹着黑丝的腿还是那样并拢着,脚尖抵着地砖缝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肩膀没有塌,但她的头低着,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。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,又像是在看地上的瓷砖缝,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——什么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东西。
刘晓宇的手扶在楼梯扶手上,指节攥了一下,松开了。他没有叫她,也没有走回去。他转身上楼,拖鞋踩在木梯板上,一下比一下轻,一下比一下慢,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,那脚步声就彻底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