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晓宇站在餐桌旁,手里还捏着刚才擦嘴的纸巾。客厅的大灯已经关了,只剩走廊里那盏小夜灯,昏黄的光从墙角漫过来,把茶几和沙发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。他听见三楼房门锁扣紧的声音,又听见厨房水声停了,王秀芬的脚步声从厨房移到楼梯口,丝袜踩在木楼梯上的声响比光脚轻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处翻书。
王秀芬上楼去了。西头房间的门合上,但没有关严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刘晓宇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,走到茶几前,弯腰把那个塑料收纳盒从茶几底下拽出来。盖子合着,透过半透明的塑料壳能看见里面两双黑色丝袜——一双拆了封,包装袋撕开了口子,丝袜团成一团塞在里面;另一双还没拆封,塑料封套完好,价签贴在背面,十五块八。他看了两秒,把收纳盒推回去,直起腰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从二楼下来的,是从三楼下来的。步子很稳,一阶一阶踩实,不急着往下走。刘晓宇转过头,看见王爱春的身影从三楼楼梯拐角处转出来。她还穿着那件碎花衬衫,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,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,在昏黄的灯光里一晃一晃。她走到二楼楼梯口,停了一下,没有往西头房间的方向看,而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双黑色丝袜。还没拆封。
王爱春在二楼楼梯口站了大概十几秒。她抬起头,朝西头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走廊里那盏小夜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,西头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唯一的光源,细细一条,从门框边沿切出来,落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根绷紧的线。王爱春看着那条光,脚下一级一级踩过去,走到西头房间门口,站住了。
她从门缝往里看。
王秀芬坐在床沿上,两条腿并拢伸在面前,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踩在地板上,脚趾在丝袜里微微蜷着。她低着头,正看着自己的脚背,丝袜在脚背上绷得紧,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。她的灰布褂子下摆搭在大腿上,两只手撑在床沿两侧,整个人坐得很直,但头低着,下巴几乎贴到胸口。
王爱春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。王秀芬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应声,门就被推开了。王爱春走进来,碎花衬衫的袖口蹭过门框,她把手里的黑色丝袜往王秀芬的枕头上一放,动作不轻不重,塑料袋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。
“你给我的,我放这儿了。”王爱春说。
她的语气跟平常交代家务一样,跟说“面条下好了”或者“洗衣粉没了”一模一样。说完这句话她就把手垂下去,站在床边,离王秀芬大概两步远。
王秀芬抬起头看她。两个女人隔着这两步距离对视了几秒。王秀芬的脚从地板上抬起来,丝袜裹着的脚后跟踩在床沿上,膝盖微微并拢。她的目光从王爱春脸上移到枕头上那包还没拆封的黑色丝袜,又移回来。
“你穿不穿?”王秀芬问。
“等我想穿的时候再穿。”王爱春答。
这句话说完,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。不是那种僵住的安静,是两个人都在呼吸、都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但谁也不急着说的安静。王秀芬的脚趾在丝袜里动了动,王爱春的目光落在她腿上那双已经穿上的黑色丝袜上,看了看,又移开。
“你坐着吧。”王爱春说,“我上去了。”
她转过身,走出西头房间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那条两指宽的门缝消失了,门合得严严实实,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还在,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条极细的线。王爱春站在门外,手还没从门把手上松开,停了两秒,然后松开手,朝楼梯走去。
她没有上三楼。她走到二楼楼梯口,手扶住扶手,往下看。
一楼客厅里,刘晓宇站在楼梯口,正抬头往上看。母子俩的目光在昏暗的楼梯间碰上。王爱春的手在扶手上握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下楼,只是站在二楼楼梯口,碎花衬衫的领口在夜灯的光里泛着一点白。
刘晓宇也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前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二楼走廊的灯亮着,西头房间的门合上了,但门底下那条细细的光线还在。楼上楼下都安静了,刚才王爱春和王秀芬的说话声停得干干净净,整栋楼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王爱春收回目光,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上三楼。她的脚步和刚才下楼时一样的节奏,不急不缓,一阶一阶踩实。三楼房门开了,关上了,锁扣没有扣。
刘晓宇站在楼梯下,抬头看着二楼走廊那扇合上的门。门底下的光还在。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慢慢走上楼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