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芬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两杯水。
她脚上已经穿好了那双黑色丝袜。丝袜在客厅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哑光,裹着她结实的小腿,从脚踝一直绷到膝盖弯,在裤腿的遮掩下若隐若现。她走路的步子和平时一模一样,脚掌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丝袜的脚尖部分在拖鞋里微微拱起,透出脚趾的形状。她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,杯底磕在玻璃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另一杯她端到刘晓宇面前,伸手把他喝剩的那半杯拿走了。
“凉了,换一杯。”她说,语气跟平时嘱咐他多穿件衣裳一样平常。
刘晓宇接过杯子,手指碰到王秀芬的指尖,她的指腹粗糙,带着洗洁精的涩感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,不烫嘴也不冰牙,刚好能一口咽下去。王秀芬端着他喝剩的半杯水走回茶几边,仰头一口喝干了,把空杯子搁在纸盒旁边。
王爱春坐在沙发上,手里那双手套还没拆封。她的目光落在王秀芬腿上,从脚踝看到膝盖,再看到裤腿遮住的大腿根,黑色丝袜裹着的那截小腿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光泽,没有勾丝,没有抽线,崭新的,刚拆封的。她捏着包装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塑料面在她掌心里又变了形。
“买一送一,”王爱春忽然开了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但还是带着从沙发巾里爬起来的那种沙哑,“送的这双你打算什么时候穿?”
这话问的是丝袜,但她的眼睛没看丝袜,她看着王秀芬的脸。
王秀芬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,弯腰把拖鞋重新穿好,丝袜的袜尖在拖鞋里舒展开来。她直起腰,靠在沙发背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右手的拇指按在左手虎口上,慢慢揉了一下。
“想穿就穿。”她说,语气跟说今天太阳不错一样。
客厅里安静了三秒。煤气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水开了,白色的蒸汽从厨房门口漫出来,贴着天花板往客厅里飘。王秀芬站起来,走进厨房,关小了火。锅盖掀开,一团蒸汽冲上去,打在抽油烟机上,发出嗤的一声响。她把擀面杖从橱柜里拿出来,放在案板上,又把面粉袋子解开,舀了两碗面倒进盆里。水声哗哗响,她在洗手。
刘晓宇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,背靠着墙,目光在茶几上那双手套和王爱春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。王爱春没有拆丝袜。她把丝袜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在包装袋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塑料面,节奏不快不慢,像在数什么东西。她的碎花衬衫领口已经扣好了,扣子牢牢地穿过扣眼,领口平整地贴在她锁骨上,那截葱绿色的线头被压在了扣子底下,只露出针尖大的一个点。
王秀芬洗完手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手上还带着水珠。她经过茶几的时候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楼梯口,一只手扶住扶手,另一只手把围裙解下来,叠了两下搭在扶手上。她穿丝袜的小腿在楼梯口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,黑色丝袜裹着的腿肚子结实有力,脚踝处勒出一道很浅的印子。
她上了两级台阶,忽然停住了。
停在二楼的楼梯口,她回了一下头。目光越过客厅的沙发和茶几,落在王爱春膝盖上那双手套上。塑料包装袋还封着口,里面的黑色丝袜卷成一个紧紧的小卷,被捏得有些变形,印在包装袋上那个卷发女人的笑脸扭曲着。王秀芬看着那双手套,看了三秒。
她什么也没说,转过身继续上楼。脚步踩在楼梯上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,丝袜摩擦着木质楼梯,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。走到二楼走廊尽头,她推开西头房间的门,门板发出咯吱一声,然后停住了。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,大约两指宽。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去,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条。
客厅里又只剩下王爱春和刘晓宇。
王爱春把膝盖上的丝袜拿起来,放在茶几上,放在那个拆开的纸盒旁边。她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前,拿起自己的杯子接了大半杯凉水,仰头喝了两口,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。她放下杯子,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,然后目光落在刘晓宇身上。
“面好了,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在灶台上指挥的那股劲,“去叫你秀芬姨下来吃饭。”
刘晓宇把杯子搁在饮水机顶上,往楼梯口走了两步。经过茶几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套,塑料包装袋上被王爱春捏出的褶皱还留在那里,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。
他上了楼梯,走到二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王爱春正站在茶几前,把那双还没拆封的丝袜拿起来,翻了个面,看了一眼包装袋背面的价签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丝袜重新放回茶几上,拿过那个拆开的纸盒,把两双手套并排摆在一起。一双手拆了封,黑色丝袜裹在王秀芬腿上正在上楼;一双还没拆封,塑料包装袋上那张笑脸依然扭曲着。
刘晓宇走到西头房间门口,站在那条两指宽的门缝外面。他没有推门,也没有敲门。透过门缝,他看见王秀芬坐在床边,两只脚并拢踩着地板,黑色丝袜裹着的小腿在床头灯底下泛着光。她弯着腰,手指正摸着脚踝上那道被丝袜勒出的印子,指腹沿着印子的边缘慢慢按了一圈,然后抬起头,目光正好对上门口那条门缝。
她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从脚踝上收回去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像在客厅沙发上那样的姿势。床头灯的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,眼角的纹路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但她的眼睛特别亮,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“吃饭了。”刘晓宇隔着门缝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王秀芬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伸手把门拉开。门板从刘晓宇面前擦过,带起一阵很小的风,风里有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胰子味儿。她站在门框里,比他矮了半个头,仰起脸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,穿着那双黑色丝袜的脚踩在走廊地板上,往楼梯口走去。
刘晓宇跟在她后面下楼。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,他看见王爱春已经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。拆开的纸盒扔进了垃圾桶,两双手套被放进了茶几底下的塑料收纳盒里,那双没拆封的放在上面,包装袋上的褶皱还在。王爱春正端着两碗面条从厨房出来,碗里冒着热气,葱花和酱油的味儿混在一起,飘了半个客厅。
王秀芬走到餐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。她坐在了王爱春的对面,不是她平时坐的那一侧。王爱春把一碗面条放在她面前,筷子搁在碗口上,然后转身去端另一碗给刘晓宇。她放碗的时候手很稳,汤没有洒出来一滴。
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条。筷子碰着碗沿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王秀芬低头吃面,丝袜裹着的脚在桌子底下并拢着,脚踝贴着脚踝。王爱春吃面的速度很快,和平时一样,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边吃一边说话,只是把面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,嚼完了咽下去,再夹下一筷子。
刘晓宇坐在桌子侧面,左边是王爱春,右边是王秀芬。他低头吃面,目光落在碗里的葱花上,葱花在酱油色的面汤里浮着,散开成一小朵一小朵。他的余光里,左边是王爱春碎花衬衫的袖口,袖口磨出了毛边,在她的手腕上一晃一晃;右边是王秀芬穿着黑色丝袜的小腿,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泛着一点哑光。
面条吃完了。王秀芬站起来收碗,把三只空碗摞在一起,筷子并拢插在最上面的碗里。她端着碗走进厨房,水龙头哗哗响起来。王爱春站起来,走到茶几前,把那个塑料收纳盒的盖子盖上,推进茶几底下。她直起腰,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,透过厨房门上的玻璃,她看见王秀芬站在灶台前洗碗的背影,围裙重新系上了,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,围裙底下露出两条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。
王爱春转过身,朝楼梯走去。经过刘晓宇身边的时候,她的脚步停了一瞬,没有抬头看他,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头发拈下来,扔进了垃圾桶里。
“早点睡。”她说,然后上了楼。
她的脚步踩在楼梯上,和刚才王秀芬上楼时的节奏一模一样,不急不缓,一下一下。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,她没有停,直接走上三楼。三楼房门关上了,门锁咔哒一声扣紧。
厨房里的水声停了。王秀芬擦干手,解下围裙搭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。她从厨房出来,关了客厅的大灯,只剩走廊里一盏小夜灯亮着。她走到楼梯口,手扶住扶手,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踩上第一级台阶,然后停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茶几底下。那个塑料收纳盒的盖子合上了,透过半透明的塑料壳,能看见里面并排放着的两双黑色丝袜。一双拆了封,一双还没拆封。
王秀芬看了两秒,转过头,上了楼。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没有停,径直走进西头房间,门在她身后合上,但没有关严。
那条两指宽的门缝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