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芬没有摔门。
她站在玄关,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晃了两下,纸盒角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然后她弯下腰,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,右手撑着鞋柜边沿,左脚踩右脚鞋跟,换了一只拖鞋,再换另一只。动作不快不慢,和每一次从外面回来一样。黑面布鞋并排摆在鞋柜底层的格子里,鞋尖朝外,整整齐齐。
她直起腰,拎起塑料袋走进客厅。
王爱春的手指还攥着沙发巾的毛边,指节白得发青。她看着王秀芬绕过茶几,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,塑料袋搁在膝盖上,纸盒从袋口滑出来,落在她大腿上。黑色丝袜的包装盒上印着一个卷发女人,嘴唇涂得通红,脖子底下是一片白花花的锁骨。
“楼下超市买的。”王秀芬说,语气和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模一样,“买一送一。”
她把纸盒拆开,包装纸撕拉一声裂成两半。盒子里并排躺着两双黑色丝袜,叠得方方正正,塑料包装袋还没拆。她抽出一双,放在茶几上,用两根手指推着塑料包装袋的边缘,朝王爱春的方向推过去。
“这双给你。”
另一双她攥在左手心里,塑料包装袋在她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王爱春盯着茶几上那双丝袜。黑色,半透明,包装袋上印着同样的卷发女人,嘴唇通红。她的裤子提好了,但碎花衬衫的扣子还歪着,露出锁骨底下一片洇红的皮肤。她的手指从沙发巾上松开,指尖还勾着一根脱出来的麻线,手搁在膝盖上,没去碰那双丝袜。
刘晓宇从沙发上下来。他的动作不快,膝盖在沙发垫上压出的凹坑慢慢弹回来。他光着脚踩在瓷砖地上,走过茶几,走过单人沙发,走到饮水机前。水桶里咕咚响了一声,气泡从桶底翻上来。他接了一杯凉水,杯壁上凝出一层白雾,手指印按在上面,清晰得像按在霜上。
他背对着两个女人,一口一口把水喝完。
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。嗒。嗒。嗒。
王秀芬把攥在左手里的那双丝袜放在自己膝盖上,手指抚平包装袋上的褶皱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,抚过塑料包装袋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抬起头,目光从王爱春歪着的扣子移到她脸上的泪痕,再移到她攥着麻线的手指,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双还没被拿起的丝袜上。
“穿上试试。”王秀芬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穿裙子的时候配这个色。”
王爱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想说什么,喉咙里滚了一声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的目光从茶几上的丝袜移到王秀芬脸上,又从王秀芬脸上移开,落在沙发扶手上——那里搭着王秀芬的灰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和沙发巾的毛边一模一样。
她知道王秀芬早就知道。
这个念头像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来,比刚才门锁转动的那一声更冷。她知道。她一直都知道。那些夜里西屋床板的响声,那些留在刘晓宇裤兜里的葱绿色线头,那些她在厨房洗碗时背后投来的目光——王秀芬全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
就和现在一样。
王秀芬坐在单人沙发上,膝盖上搁着一双黑色丝袜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她不吵,不闹,不质问,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。她就那样坐着,像坐在自家炕头上纳鞋底,手底下的活计换成了丝袜而已。
王爱春想从沙发上站起来。她的腿使不上劲,小腿肚子还在发颤,膝盖像灌了铅。她撑着沙发扶手试了一次,身子刚抬起来一点又跌回去,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。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塑料拖鞋,一只正一只反,脚趾头上还沾着刚才攥沙发巾时蹭下来的麻线毛。
刘晓宇把水杯放在饮水机顶上。玻璃杯底磕在塑料机壳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饮水机,目光在王秀芬脸上停了两秒,又移到王爱春身上。
王秀芬也在看他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怒气,甚至没有委屈。那双被日头晒出细纹的眼睛平静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水缸,表面光滑,底下有多深谁也看不透。她把膝盖上的丝袜拿起来,塞进灰布褂子的口袋里,口袋鼓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。
“这双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我脚大,穿这个费。”
王爱春终于伸出手。
她的手指碰到茶几上那双丝袜的塑料包装袋,指尖冰凉,触到光滑的塑料面时打了个颤。她把丝袜拿起来,两只手捏着包装袋的边缘,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,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她低着头,下巴快要埋进锁骨里,碎花衬衫领口里露出一截后颈,皮肤上还留着被沙发巾磨出的红印。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沙发巾的毛边里挤出来的,又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。她捏着丝袜的手指收紧,塑料包装袋在她掌心里变了形,印在袋子上那个卷发女人的脸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。
王秀芬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。她走到茶几前,弯腰把拆开的纸盒和撕破的包装纸拢到一起,塞进塑料袋里,动作利索,和在炕上叠被子一样熟练。塑料袋打了个结,搁在茶几底下。她直起腰,目光在王爱春捏着丝袜的手指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。
“我烧水。”她背对着客厅说,“晚上下面条。”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,铁锅磕在灶台上,煤气灶哒哒哒打了三下才点着,蓝色火苗舔着锅底。王秀芬站在灶台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双丝袜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她伸手去够橱柜里的擀面杖,手指碰到擀面杖光滑的木柄时停住了,停了三秒,然后把手收回来,空着手去拿盐罐。
客厅里只剩下王爱春和刘晓宇。
王爱春还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那双黑色丝袜,指节发白。她抬起头,看向站在饮水机旁的刘晓宇,嘴唇动了动,但刘晓宇先开了口。
“妈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把扣子扣好。”
王爱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歪着的扣子,手指摸上去,摸到扣眼里的线头已经脱了半截。她把丝袜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去系扣子,手指抖得厉害,系了三次才把扣子穿过扣眼。她系好扣子,把碎花衬衫的领口拉平整,手指按住锁骨底下那片皮肤,像是要按住什么快要从皮肤底下涌上来的东西。然后她重新拿起膝盖上的丝袜,站起来,腿肚子还在打颤,但她咬着牙站稳了。她走到楼梯口,手扶住扶手,脚踩上第一级台阶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