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停在裤裆内侧那片半干的精斑上。黏腻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,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抠一下能揭起一小片。刘晓宇把裤子脱下来,翻过来摊在床沿上,从床头柜底下摸出一条湿毛巾。毛巾是凉的,拧得半干,擦上去的时候精斑化了,洇成一片更大的湿痕,黏糊糊地挂在布料上。他又擦了两遍,直到那块地方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,用指甲刮上去不再发黏。
走廊里响起脚步声。很轻,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闷响,一步一步,从西头走过来。走到他门口的时候停住了。门缝底下的那道黑影不动了,遮住了从走廊透进来的月光,整个房间忽然暗了一截。刘晓宇攥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,没动。门缝底下的黑影站了两秒,也许三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上,传来一阵细碎的水声,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。脚步声又从卫生间出来,经过他门口时没停,直接回了西头房间。王爱春的房门合上了,门锁咔嗒一声,走廊重新安静下来。
他把湿毛巾丢进脏衣篓里,光着腿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月光照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,树影落了一地。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腿上的汗毛被夜风吹得竖起来,才转身躺回床上。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,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闭上眼,裤兜里那只丝袜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上,黏的,湿的,半干不干的。
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很好。厨房里的灶台上摆着四碗小米粥,热气从碗口冒上来,在晨光里拧成一股股白烟。王爱春站在灶台前煎鸡蛋,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,蛋清边缘煎得焦黄,滋滋地冒着油星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用铁夹子卷出几个弯,后颈上沾着几根碎发,被汗水贴在皮肤上。她没回头,说了句“叫秀芬和月儿吃饭”。
王秀芬已经在桌边坐下了。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碗粥,手里捏着一双筷子,筷尖并得整整齐齐。她的眼睛看着碗里的粥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王月最后一个进来,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,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,眼窝底下一圈青黑。她拉开椅子坐下,用手撑着额头,闭着眼揉太阳穴,揉了好几下才睁开眼。
“昨晚那牛奶是不是坏了。”王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皱着眉头咽下去,“我头疼了一宿,嗓子眼到现在还发腥。”
王秀芬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碗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。她的手指重新扣紧碗边,指节微微发白,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粥。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,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米油晃了一下,然后被她慢慢咽下去了。她的喉结动了一下,把什么东西连同粥一起吞进了肚子。
王爱春把煎蛋铲进盘子里,端着盘子转过身来。她的眼睛在王月脸上扫了一圈,又扫过王秀芬端碗的手,最后落在刘晓宇脸上。停了一秒,也许不到一秒,然后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。“着凉了吧,”她说,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褶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,“昨晚后半夜起风了,窗户没关严。”
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在王秀芬对面坐下。两个女人隔着桌子,中间是四碗粥和一盘煎蛋。王爱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蛋放进王月碗里,蛋黄的油从蛋白底下渗出来,染黄了一小片粥面。王月说了声谢谢,低头喝粥,没再提牛奶的事。
王秀芬放下碗,站起来去灶台前盛第二碗粥。她弯腰的时候碎花衬衫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,露出腰上的一小片皮肤,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是裤腰勒出来的。她把粥盛满了,端着碗走回来,坐下,继续喝。筷子夹蛋的动作不紧不慢,蛋黄在筷尖上颤了一下,被她稳稳地送进嘴里。
早饭后王月开始收拾行李。她把摊在客房床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帆布包里,裙子、衬衫、梳子、充电器,最后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团揉皱的丝袜。袜尖上沾着一小片干了的白斑,硬硬地结了一层壳,和袜子的白色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把丝袜展开看了看,皱了下眉,没多想,塞进了包的内层。
刘晓宇站在院子里的车门旁等她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车顶发烫,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。王月拎着包走出来,走到车门前时忽然站住了。她把包放在地上,拉开拉链,从内层里翻出那只揉皱的白色丝袜,又翻了两下,翻出另一只——干净的,没拆封,叠得整整齐齐,标签还在。她把干净的那只攥在手里,脏的那只塞回包里。
“这双穿过了。”她把干净的丝袜递过去,塞进刘晓宇手里。她的手是凉的,指腹上有几道写字磨出来的老茧,蹭过他的掌心时硬硬的。她的语气疲惫而无所畏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公事,“你留着吧,反正我还有。”
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昨晚牛奶里放了什么,不知道嘴里那股腥咸味是从哪儿来的,不知道那只丝袜上沾的东西是什么。她只知道头疼了一宿,只知道牛奶不对劲,只知道面前这个表哥从小到大对她都不错,给她买了那么多东西,接她来省城住,送她去车站。她把丝袜塞给他,拉上包的拉链,上了车。
刘晓宇把丝袜攥在手里。袜子的触感和昨晚那只一模一样,柔软的,滑的,还没被穿过的,标签硌在手心里硬硬的一小块。他把袜子塞进裤兜,发动了车。
从车站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院子里晒着一排衣服,王月的那条裙子挂在最边上,还在往下滴水。刘晓宇推开院门,穿过院子,推开屋门。楼梯上传来抹布擦过木头的声音,一下一下,有力的,有节奏的。
王秀芬蹲在楼梯拐角处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楼梯扶手。她擦得仔细,每一根栏杆都从上到下擦两遍,抹布在木头表面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她没回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在抹布擦过第三根栏杆的时候开了口。
“王月的袜子你放好了吗。”
不是问句。句尾没有往上扬,平平地落下来,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,听不见回音。她的声音不大,刚好能传进他耳朵里。抹布还在擦,从栏杆的顶端擦到底端,转弯的地方用指甲抠了一下缝里的灰,然后继续往下。
刘晓宇站在楼梯口。裤兜里的丝袜贴着大腿,标签的一角硌在皮肤上,有点扎。他看着王秀芬的背,碎花衬衫的肩胛骨位置被汗洇湿了一小片,贴在皮肤上,透出下面背心的轮廓。她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,鬓角有几根白发,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
“放好了。”他说。
王秀芬没再说话。她把最后一根栏杆擦完,站起来,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两下,污水从她指缝里流下去,滴进桶里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。她拎着水桶下了楼,经过他身边时侧身让了一下,碎花衬衫的袖子擦过他的手臂,布料是凉的,湿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。
他上了楼。东头房间的门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,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条。他走到床头柜前,拉开抽屉。
五样东西静静躺在里面。王秀芬的浅灰船袜,袜尖处那一片深色印迹已经彻底干了,硬硬的,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壳。王爱春的葱绿扣子,线头干透了,翘着,像是刚从睡衣上扯下来时那样。刘大菊的黑色裤袜,叠得四四方方,标签还缝在腰口内侧,从未被穿过。王月的第一只白色半腿丝袜,叠成一小块,袜尖上沾着精斑和唾液的混合物,已经变成了浅褐色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王月给的第二只丝袜。干净的,没拆封,标签上印着一串日文,白色的布料在手里展开,薄得能透光。他把丝袜叠了两折,放进去。
抽屉快塞满了。五样东西挤在一起,船袜和裤袜压着扣子,两只丝袜并排搁在最上面。他往里推了一下,没推进去。又推了一下,抽屉往里走了半截,然后卡住了。木头和木头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,不肯往里走。他用力一推,抽屉猛地合上了,黄铜把手撞在抽屉面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他蹲在床头柜前,手还搭在把手上。黄铜把手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,和昨晚月光照在上面的颜色一模一样,像是镀了一层霜。抽屉里那五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中,被黄铜把手锁在里面,门外的走廊上,王秀芬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慢慢走远了,王爱春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,水声哗哗地响起来,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