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晓宇在茶几对面坐下来。
他没有靠进沙发里,脊背挺得直直的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茶几上的台灯把他半边脸照亮,另外半边落在暗处,轮廓和王爱春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他的手伸进裤兜。
那个动作很慢,手指在空荡荡的兜里摸索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来——不是那只船袜。是一颗扣子。葱绿色的,拇指指甲盖大小,扣眼上还缠着一截葱绿色的线头。线头被汗浸得发硬,颜色比扣子深了一截。
他把扣子放在茶几上。
扣子在玻璃面上滚了半圈,停在王爱春手边。针线筐的阴影刚好盖住它一半。
王爱春手里的针停了。
她低着头,眼睛盯着那颗扣子。针尖扎在袜口边上,没拔出来。她的手指还捏着针,指节凸得发白。客厅里只有厨房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,和窗外风刮过晾衣绳的细啸。
她盯着那颗扣子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针插进线团里,放下手里补到一半的袜子,伸手拿起那颗扣子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腹上全是老茧和针眼,捏着那颗小小的葱绿色扣子,凑到台灯光下。
灯光穿过扣眼,在桌面上投下四个细小的光斑。
“这扣子,”王爱春说,声音很平,“是那年碎花睡衣上崩落的。”
她把扣子翻过来看背面,看扣眼上那截线头。线头的颜色和扣子本身的葱绿不太一样——扣子是染的,线是缝的,两种绿在灯光下分得清清楚楚。她的拇指摩挲着线头,摸到线头上细密的纤维,被汗浸过又被体温烘干的纤维。
“你还留着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语气里没有疑问,也没有惊讶,就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。
刘晓宇没答。
他看着母亲的手指捏着那颗扣子,看着她指腹上的老茧在葱绿色表面上来回摩挲。茶几上补好的那只袜子针脚密密匝匝,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,像缝进去了什么。他裤兜里空着,那只浅灰色的船袜搁在二楼西头屋的床边,袜口那圈细白边朝外翻着,王秀芬没拿。
“西头屋的热水器明天找人来修。”他说。
王爱春把扣子攥进手心。
她站起来,手指合拢,那颗扣子被紧紧攥在掌心里。她转身往厨房走,步子不紧不慢,腰挺得直直的。“锅里的饺子凉了。我去热。”
厨房的灯是白炽灯,比客厅的台灯光硬。王爱春走到灶台前,伸手拧开燃气灶。火苗啪地一声蹿起来,蓝幽幽的,舔着锅底。锅里的饺子汤还没完全凉透,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白色油脂,火苗一舔,油脂慢慢化开,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。
她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。
掌心的扣子硌得生疼。她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,扣子的边缘在肉上按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锅里的饺子汤滚了,白色的蒸汽从锅沿涌出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站着没动。
蒸汽把她的碎花衬衫领口打湿了一小片。葱绿色的。
刘晓宇站在厨房门口。
他没进去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母亲撑在灶台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微微绷着,肩胛骨在碎花衬衫底下凸出两道弧线。补袜子时那几根新冒的白发从鬓角垂下来,被蒸汽打湿了,贴在脸侧。
“秀芬跟我,”王爱春说,没回头,声音被灶台上的蒸汽裹着,有点发闷,“你分得清吗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。不是质问,不是哭诉,不是在逼他做选择。就是一个问题。就像当年问他“作业写完了吗”、“棉袄穿上了吗”一样的问题。
刘晓宇的手在裤兜边上攥了一下。
“分得清。”
王爱春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伸手关了燃气灶。火苗噗地灭了,只剩下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端起锅,把饺子连汤倒进两个碗里。汤溅出来几滴,落在灶台上,她拿抹布擦了。她把两碗饺子端到饭桌上,筷子摆好,酱油碟端上来。
然后她在饭桌边坐下。
饺子冒着热气,一个个白胖胖的,皮薄得透出里面韭菜鸡蛋馅的绿色。她没动筷子。她看着那两碗饺子,手搁在膝盖上。
左手始终攥着。
刘晓宇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。嚼了,咽了。又夹了一个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王爱春没应。
她看着儿子低头吃饺子,看着他额前一绺头发垂下来,沾了一点酱油碟边的醋。她伸手把那绺头发撩上去,手指碰到他额头时停了一下——他的皮肤温热,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青筋,和他父亲一模一样。
她的手收回来。
她起身走到客厅,把茶几上补好的那只袜子拿起来,叠好,放进针线筐。她的动作很慢,把袜口那圈弹力带抻平,把袜尖的线头剪掉,叠成四四方方一小块。那颗扣子还攥在左手心里。
她右手拿起针线筐的盖子。
盖子是一块三合板锯的,边缘磨得光滑,上面沾着碎线头和布料碎屑。她把它盖上去,严丝合缝。扣子在掌心里硌得更深了,她松了松手指,又攥紧。
掌心被按出一道红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印——扣子的轮廓清清楚楚,四个扣眼的位置印出四个白点,扣子边缘那道凸起的棱在肉上刻出一道弧线。她把针线筐推到茶几角落,转身往楼上走。
经过饭桌时,那碗饺子还冒着热气。她没看。她扶着楼梯栏杆,一步一步往上走,步子很稳。木楼梯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,和下楼时一样的声音,一样的节奏。
走到二楼时,她没有往西头屋看。
西头屋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床头灯昏黄的光。王秀芬还在屋里,毛巾搭在床沿上,那只浅灰色的船袜搁在床边,袜口那圈细白边朝外翻着,没人动过。
王爱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走进去,把门关上。门锁咔哒一声落下。
她走到床边坐下,把左手摊开。
那颗葱绿色的扣子躺在掌心里,被汗浸得发亮。扣眼上那截线头湿透了,黏在她掌心的红印上。她用右手拇指把扣子挑起来,对着床头灯的光看。葱绿色。和她那件碎花睡衣一个颜色。
她把扣子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件叠好的葱绿色婴儿和尚领褂子并排放着。褂子的领口上,那颗崩落的扣子早就缝回去了——不,不是这颗。她缝回去的那颗线头是新的,葱绿色,和线轴上的线一个颜色。这颗的线头是旧的,颜色深了一截。
她关了床头灯。
黑暗中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到那件和尚领褂子。领口的扣子在指尖底下凸出来,针脚密密匝匝。她没数。她把手收回来,侧过身,面对着窗户。
窗帘没拉严实,月光漏进来一条缝,正打在床头柜上。那颗葱绿色的扣子在月光里泛着幽微的光,四个扣眼像四只极小极深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。
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。刘晓宇在洗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