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几上那只补好的袜子被王爱春翻过来又翻过去,针脚密密匝匝的,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,像尺子量过一样。她把袜子放在膝盖上,手指捏着针,针尖穿过布面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,线被拉直时绷出低低的嗡鸣。
二楼淋浴的水声停了。
王爱春的手顿了一下。针尖扎在袜口边上,没拔出来。她抬起头,眼睛盯着楼梯口,嘴角抿得很紧。台灯的黄光打在她脸上,把她鬓角新冒的白发照得透亮,一根一根的,像秋霜打在枯草上。
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关上的声音。刘晓宇从厨房里走出来,擦了擦手上的水,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,然后朝客厅这边走过来。他在楼梯口站住,手扶着栏杆,说西头屋的热水器点不着,让妈上去看看。
王爱春把针从袜子上拔出来,插在膝盖上的袜口边上。她站起来,补好的那只袜子从膝盖滑到茶几上,落在针线盒旁边。她转身往楼梯口走,腰在沙发扶手上别了一下,身子往旁边歪了歪。
刘晓宇伸手扶她。她的手挡开他的胳膊,自己扶住楼梯栏杆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她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,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水汽的味道,洗发水的香味混着热水的蒸汽从西头屋的门缝里往外溢。王爱春走到门口,门半开着,她没推门,只站在门槛外。
王秀芬刚从卫生间出来。她头发滴着水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,滴在肩膀上的旧灰布褂子上,褂子领口那一块已经湿透了,贴在锁骨上。她腿上光着,两条腿从褂子下摆露出来,大腿内侧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走廊灯下若隐若现。她的右脚光着踩在木地板上,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左脚上套着一只浅灰色的船袜,袜口那圈细白边松垮垮地挂在脚踝上。
刘晓宇跟在王爱春身后,也站到了门口。
三个人对在房门口。王爱春站在门槛外,手扶着门框,没有进门。她的眼睛从王秀芬湿漉漉的头发扫到光着的大腿,再扫到那只套着船袜的左脚上。她的嘴角抿得更紧了,下巴上的肉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热水器修不好就下楼用大间的。”王爱春说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晚上的粥有点稀。
王秀芬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,拿起毛巾擦头发,背对着门口。毛巾裹住头发揉搓时,她后背的褂子被扯起来一点,露出一截腰,腰上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。她擦头发的动作不快,手指隔着毛巾在头发上揉着,水珠顺着她后颈往下淌,滴在褂子领口上。
王爱春没走。她站在门槛外,眼睛落在王秀芬光着的右脚上。那只脚踩在木地板上,脚趾微微蜷着,趾甲剪得很短,脚底的茧子在灯光下泛着淡黄的颜色。她的目光从那只脚上慢慢移开,落到刘晓宇裤兜上。
那只浅灰色船袜的灰色边缘还露在外面,袜口那圈细白边被攥得皱巴巴的。
“袜子给秀芬。”王爱春说,声音不大,也没回头看刘晓宇,“光脚着凉。”
刘晓宇的手在裤兜里动了动。他把那只船袜掏出来,浅灰色的,袜尖那一块颜色深一些,湿过又被体温烘得半干。他走过去,把袜子放在王秀芬膝盖边上。
王秀芬擦头发的手停了。
毛巾还蒙在脑袋上,她没动。她的手指垂在毛巾边上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那只浅灰色的船袜就搁在她膝盖边上,袜口那圈细白边朝外翻着,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线头。她没去拿那只袜子。
王爱春转身往楼下走。
步子很稳。她扶着楼梯栏杆,一步一步走下去,腰挺得直直的。木楼梯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走到一楼地板上时伸手扶了一下茶几边沿。
茶几上那只补好的袜子还扔在那里,针插在袜口边上,线头拖到茶几底下。她坐下来,捡起袜子,把针穿好,继续补第二只。
针脚比先前密了。
她低着头,手指捏着针,一针一针地缝。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,线拉得紧紧的,针尖穿过布面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,线被拉直时绷出低低的嗡鸣。她的手在灯下一针一针地动着,手指骨节凸出来,针尖在布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小孔。补好的那只袜子放在膝盖上,针脚密密匝匝的,比先前那只还要密,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,像缝进去了什么。
刘晓宇下楼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。
他站在楼梯口,没动。茶几上的台灯把光打在母亲脸上,她的轮廓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,低垂的眼睑遮住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。她的手在一针一针地动,补好的那只袜子放在膝盖上,针脚密密匝匝的。灯光把她鬓角新冒的白发照得透亮,一根一根的,像秋霜打在枯草上。
他裤兜里空着。那只浅灰色的船袜搁在二楼西头屋的床边,袜口那圈细白边朝外翻着,王秀芬没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