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开了。
王爱春坐在客厅灯下,手里捏着补好的袜子,针还插在袜口上没收线头。她听见电梯那头的动静,没有抬头,只是把袜子翻了个面,针从布眼里穿过去,又穿回来。针脚均匀,密密匝匝,像在缝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,一前一后。前面的步子沉一些,后面的步子轻一些,都往二楼的方向去。她听见上楼的脚步声,听见脚步声在二楼走廊上往西头去了,听见西头那扇门开了又关上,然后是锁舌咔嗒一声。
王爱春手里的针停了。
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楼梯口。楼梯口空荡荡的,头顶那盏灯泡照出一圈昏黄的光,在墙上投下扶手的影子。她没动,手指摩挲着袜口那一圈缝好的边,指腹感受着针脚的粗细。
过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,二楼的淋浴水声哗哗响起来。水打在地砖上的声音从管道里传下来,闷闷的,隔着墙和楼板。王爱春把袜子放在茶几上,站起身,腰别在沙发扶手上,闷哼了一声。她刚站稳,刘晓宇就从厨房那头出来了。
“妈。”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,“西头屋的热水器点不着,你上去看看呗。”
王爱春看了他一眼。他裤兜里鼓鼓囊囊的,露出一小截灰色的边。
“秀芬洗着呢?”
“嗯,洗一半水凉了。”
王爱春没再问。她绕过茶几,往楼梯口走,步子不快不慢,右手扶着楼梯栏杆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腰刚才别那一下还没缓过来,她上楼梯时身子微微往扶手这边偏,把重心靠到手上。刘晓宇跟在后面,差了两级台阶的距离。
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暗一些,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黑漆漆的夜色。西头那扇门半开着,透出卫生间里的白炽灯光。王爱春走到门口站住了。
王秀芬刚从卫生间出来,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,滴在旧褂子的领口上。她只套了一件灰布褂子,是那种老式的对襟罩衫,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。褂子下摆到大腿根,腿是光着的,两条精瘦的长腿在灯光下泛着水光,脚上没穿鞋,湿脚印印在地砖上,左脚趾踩在右脚背上蹭了蹭。
她看见门口的人,擦头发的动作停了。
刘晓宇跟上来,站在王爱春身后半步的位置,三个人就这样堵在门口。王秀芬手里的毛巾垂下来,水珠顺着毛巾的边角滴到地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她没说话,眼睛从王爱春脸上移到她身后,又收回来。
王爱春没进门。她站在门槛外面,目光从王秀芬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光着的腿上,又移到她光着的右脚上。那只脚的脚趾蜷着,脚背上有一道被攥过的红痕。
“热水器修不好就下头洗,大间的热水好使。”王爱春说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该买什么菜。
王秀芬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,背对着门口,开始拿毛巾擦头发。毛巾蒙在脑袋上,她两只手揉搓着,肩膀跟着动作一耸一耸的。灰布褂子的下摆往上撩了一些,露出大腿根更多的地方,右腿内侧有一道干掉的白色痕迹,在灯光下亮了一下。
王爱春没走。她的眼睛落在那道白痕上,停了一两秒,然后慢慢移开,转到刘晓宇身上,落到他的裤兜上。那只船袜的灰色边沿露在外面,松紧带那圈细白边在灯光下清清楚楚。
客厅里的安静从楼梯口蔓延上来,二楼走廊里只剩下王秀芬擦头发的声音。
“袜子给她。”王爱春说,声音不大,也没回头看刘晓宇,“光脚着凉。”
刘晓宇站在她身后,手在裤兜里动了动。他把那只船袜掏出来,浅灰色的,袜尖那一块颜色深一些,湿过又被体温烘得半干。他走过去,把袜子放在王秀芬膝盖边上。
王秀芬擦头发的手停了。毛巾还蒙在脑袋上,她没动,手指垂在毛巾边上,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没去拿那只袜子。
王爱春转身往楼下走。
步子很稳。她扶着楼梯栏杆,一步一步走下去,腰挺得直直的,踩到一楼地板时才伸手扶了一下茶几边沿。茶几上那只补好的袜子还扔在那里,针插在袜口边上,线头拖到茶几底下。她坐下来,捡起袜子,把针穿好,继续补第二只。
针脚比先前密了。
她低着头,手指捏着针,一针一针地缝,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,线拉得紧紧的。黄色的灯光照在她鬓角上,新冒出来的白发在光里格外亮,一根一根的,像秋霜打在枯草上。她没抬头,也没停手,只是缝着,手指骨节凸出来,针尖在布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小孔。
刘晓宇下楼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。
他站在楼梯口,没动。茶几上的台灯把光打在母亲脸上,她的轮廓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,低垂的眼睑遮住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。她的手在一针一针地动,补好的那只袜子放在膝盖上,针脚密密匝匝的,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,像尺子量过一样。
他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王爱春没抬头,也没停手。
那只浅灰色的船袜——王秀芬没拿的那只——还攥在他手里,袜口那圈细白边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他把袜子塞回裤兜,看着母亲的手在灯下一针一针地动着,针尖穿过布面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,线被拉直时绷出低低的嗡鸣。
补好的那只袜子被她翻过来又翻过去,检查了一遍。针脚确实很密。像缝进去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