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爱春手里的针停在半空。
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灯罩是那种老式的米黄色玻璃罩子,光线从她肩膀后头打过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温吞吞的光里。她捏着那只补好的袜子,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,针脚细密,补丁贴得服服帖帖,用的是从旧衬衫上拆下来的葱绿色线。她把袜子放在茶几边上,又拿起另一只,手指探进袜筒里摸了摸,找到脚后跟那块磨薄了的地方,从针线盒里拈出一根针。
二楼西头屋的水声停了。她手里的针又停了一下。
水龙头关掉之后的那段安静,比水声本身更让她在意。她听着楼上卫生间的门开合的声音,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衣柜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。她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捡进耳朵里,像捡豆子似的,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,然后才低下头继续补袜子。
针尖穿过棉线袜子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补了几针,手指在袜子内侧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疙瘩——是上回补的时候线头没藏好,打了个结。她把针尖挑进那个结里,一点一点往外拨。
楼梯上响起脚步声。不是王秀芬的。王秀芬走路脚后跟先落地,步子沉,踩得楼板咯吱咯吱响。这个脚步声轻,是前脚掌先着地,像是刻意压着劲儿走的。
刘晓宇从楼梯口拐出来,手里拎着一把螺丝刀,身上的短袖领口湿了一小块。他走到茶几边上,螺丝刀搁在桌角,金属柄上沾着点锈迹。
“妈,西头屋热水器点不着。”他说,“电池换了,也不行。打火的那个针头不响了。”
王爱春把针扎进袜子里,没抬头。“下午还好好的。”
“就是,刚才秀芬洗到一半水就凉了。”刘晓宇拿毛巾擦了擦手,“你去看看?那玩意儿我拆了两回也没弄明白。”
王爱春把袜子放下,站起来的时候腰在沙发扶手上别了一下。她嘴里嘶了一声,手撑着后腰缓了缓。刘晓宇伸手去扶她的胳膊肘,手指刚碰到她的小臂,她就抬起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掌挡开了。动作不大,但很干脆,像是拍掉衣服上沾的草屑。
她自己扶着楼梯栏杆往上走。楼梯窄,她走得不快,脚上的塑料拖鞋踩在木板上啪嗒啪嗒响。刘晓宇跟在她后面,隔了两级台阶。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汽油、汗、还有一点碱性的肥皂味,底下压着另一股她说不清楚但认得出来的气味,温吞吞的,带着点腥。
二楼走廊的灯没开。西头屋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条窄窄的光。王爱春推开门的时候,王秀芬正好从卫生间里走出来。
她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肩上,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,滴在肩膀上头那件旧灰布褂子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褂子是洗完澡临时套上的,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和胸脯上面那片被热水烫得泛红的皮肤。她的腿还光着,褂子下摆刚好盖到大腿根,两条长腿杵在门口,脚底板踩在地砖上,留下两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她看见王爱春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领口。
刘晓宇跟在王爱春身后,站在门框外头。三个人的位置刚好卡在房门口——王爱春在门槛外,王秀芬在门槛里,刘晓宇在王爱春身后半步。走廊里的穿堂风从西头屋的窗户灌进来,王秀芬腿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王爱春没进门。她站在门槛外头,眼睛先扫了一圈房间——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底下露出一截擀面杖的木柄,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。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然后才开口。
“热水器点不着?”她语气很平,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菜。
王秀芬“嗯”了一声,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有点哑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转身走到床边坐下,拿起枕头边上的干毛巾擦头发。她背对着门口,毛巾盖在头上,两只手隔着毛巾揉搓发梢,肩膀微微耸着。灰布褂子的后领上有一小块磨得发亮的旧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她自己缝的。
王爱春的目光落在王秀芬光着的右脚上。那只脚踩在床前的木板地上,脚趾微微蜷着,脚背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。她看了两秒,又慢慢把目光移到刘晓宇的裤兜——那只浅灰色的船袜还露在外面,袜口松垮垮地翻着,边缘蹭了点灰。
“热水器修不好就下楼用大间的。”王爱春说,语气还是那样,不咸不淡的,“大间的热水器上个月刚换的点火器,好用。”
王秀芬擦头发的手没停,又“嗯”了一声。毛巾底下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,听不出情绪。
王爱春没走。她的目光又回到王秀芬的右脚上,然后移到自己儿子裤兜里露出的那只袜子。她抿了抿嘴角,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,两边嘴角往下压了一点。
“袜子给秀芬。”她说,“光脚踩着凉地砖,着凉了又该腿疼。”
刘晓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兜,伸手把那只船袜掏出来。袜子在他手心里揉得皱巴巴的,袜尖上有一小片干了的湿痕,在灯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白。他走进房间,走到床边,弯腰把袜子放在王秀芬膝盖边上。床单是碎花的,袜子搁在上面,灰扑扑的一小团。
王秀芬擦头发的手停了。
毛巾从她头上滑下来,堆在脖子上。她的头发被擦得半干,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,露出耳廓后头那块白的发青的皮肤。她低头看着膝盖边上那只袜子,没去拿。她的手搁在毛巾上,手指攥着毛巾的边,攥得指节发白。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卫生间里没拧紧的水龙头往下滴了一滴水,砸在瓷砖上,啪的一声,又响又脆。
王爱春转身下楼。
她的步子很稳,和上楼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塑料拖鞋踩在楼梯木板上,啪嗒啪嗒啪嗒,节奏均匀得像钟摆。她走回客厅,在茶几前站了片刻,弯腰把那块坐热了的沙发垫翻了个面,重新坐下去,拿起刚才搁下的那只袜子。
针还在袜子上扎着,线头拖出去一截。她把针拔出来,对着灯看了看针尖,在手指上抿了一下,重新穿进袜子里。这一回的针脚比先前密得多,一针挨着一针,针尖扎下去又挑上来,葱绿色的线在袜子上拉出一道一道细密的痕迹,像是要缝进去什么东西。
茶几上补好的那只袜子针脚密密匝匝地排着,在灯光底下像一行一行的字。
刘晓宇从楼梯口走下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侧影——他母亲低着头,脖子微微前倾,手里的针在灯下起起落落。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,把她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照得透亮,银丝似的,一根一根竖在那些染过的黑发中间。她补袜子的手很稳,手指捏着针尾,一推一拉,动作利索得像是干了半辈子的活计——她确实干了半辈子。
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,没再往前走。茶几上那只补好的袜子安静地躺在灯下,针脚密密匝匝,葱绿色的线在棉布上排成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是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一针一针缝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