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爱春把针扎进袜子里,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我跟秀芬一块儿去取井盖子。”她说,手还搭在刘晓宇腿上,没挪开。掌心隔着裤子贴着他膝盖,热烘烘的一小片。
刘晓宇低头看了眼那只手。手指粗糙,指腹上有针扎出来的细密茧子,指甲剪得短短的,边缘磨得发白。他伸手覆上去,把那只手从自己腿上拿下来,搁回她自己膝上。
“妈你腿还没好利索,我跟秀芬去就行。”
王爱春的手在膝盖上翻了个面,手心朝上,空落落地摊着。她没看他,低头把针从袜子上拔出来,在手指上抿了一下,重新扎进去。针尖穿过棉布,带出一截葱绿色的线,拉紧,再扎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小区里的垃圾桶被环卫工拖到路边,铁轮子碾在水泥地上,嘎啦嘎啦响了一路。刘晓宇在厨房倒了两杯豆浆,一杯放在王爱春床头柜上,另一杯端到二楼西屋门口,敲了两下门。
王秀芬开门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出门的衣裳——一件灰布褂子,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,领口紧贴着脖子。她接过豆浆,吹了吹,三口喝完,空杯子递回给刘晓宇。杯子底上沾着一小圈豆浆沫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保安在岗亭里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减速带磕了一下底盘,王秀芬的手从腿上滑下来,她顺势把手搭在车船沿上,指甲刮过玻璃边缘那条黑色的胶条。胶条老化了,被她刮下一小截碎屑,黑乎乎的,粘在她指尖。她没弹掉,就这么粘着。
车厢里谁都没提昨天的事。
刘晓宇把车拐上省道,挂了三档。路两边的苞米地已经收完了,剩下光秃秃的茬子,一行一行排在褐色的土里。远处有个放羊的,羊群在路边啃枯草,放羊的蹲在沟沿上抽烟。王秀芬看着窗外,眼睛跟着那群羊走,一直看到车把羊群甩在身后。
她的手指在车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指甲磕在铁皮上,笃笃。胶条碎屑从她指尖掉下来,落在她膝盖上,灰布褂子的膝盖位置沾了一小点黑。
车进了村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树上挂着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扯出去,麻雀蹲在线上,一排排的,像五线谱上的音符。王秀芬家的院门虚掩着,门板上的油漆又剥落了一层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院墙根下长了一丛枯黄的狗尾巴草,草穗子在风里晃。
刘晓宇把车停在院门口,熄了火。
王秀芬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布鞋底碾碎了一小片干泥巴。她走到院门口,伸手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,侧身挤进去。刘晓宇跟在她身后,看见院子里那口井。
井盖子还歪在井口边上,斜着搁了半个多月,上头落了一层薄土。井沿的水泥缝里长出了几根青苔,干了大半,边缘卷起来,像褪了色的绿纸。井口黑洞洞的,往外冒着凉气。
王秀芬走到井边,弯腰抓住井盖子的边。铸铁的,死沉,她一个人抬不动。刘晓宇走过去,蹲下,两只手扣住另一边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同时发力。
“起。”他说。
井盖子离开地面,哐当一声闷响。两个人挪着步子,一步一步往院门外蹭。王秀芬咬着下唇,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,灰布褂子的袖口勒进手腕。刘晓宇倒着走,脚后跟踢到门槛,身子晃了一下,手上的劲儿差点松了。王秀芬往前顶了一步,膝盖顶住井盖子,稳住了。
“慢点。”她喘了口气。
他们把井盖子抬到后备箱,搁进去的时候车厢震了一下,后轮往下沉了一截。井盖子斜着靠在后备箱壁上,边缘沾了一圈黄泥,泥里夹着干草屑。
王秀芬在后备箱边上站了片刻,喘匀了气,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。
“我进屋里拿几件衣裳。”她说。
刘晓宇靠在车尾,看着她走进屋里。堂屋的门没关,光线从门口照进去,照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。供桌上一只香炉,香灰满了,溢出来的灰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。墙上挂着孙大强年轻时的照片,照片里的人穿着军便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眼神硬朗。
他在院子里等了约莫十分钟。
王秀芬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两样东西——左手拎着一个布包袱,右手拎着一捆麻绳。麻绳是新的,黄麻拧成的,有小指粗细,盘成一圈一圈的,用塑料绳扎着。她把麻绳拎高了点,像拎一条黄褐色的蛇。
“井绳也该换了。”她说,“旧的磨得快断了。”
她走到车边,拉开副驾驶的门,把布包袱扔到后座,麻绳放在脚边。塑料绳在袋口打了死结,她没解,直接把袋子口往下撸了一把,露出里头一圈一圈的绳盘。绳头从袋口滑出来,搭在她鞋面上,麻丝在光线里泛着干枯的黄色。
刘晓宇看了一眼那截绳头,没说话。他发动车,倒出院门,把车拐上回程的路。
回程比来的时候安静。路两边的苞米茬子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,放羊的不见了,羊群也不见了。风从半开的车船缝里灌进来,王秀芬脚边的麻绳被吹得微微晃动,绳头在她鞋面上来回蹭。她穿的是那双黑面白底的布鞋,鞋面洗得发白,鞋帮上沾着井沿边的干泥。
车开进省城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路灯还没亮,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灯,霓虹灯管闪了几下才稳住。刘晓宇把车拐进小区地下车库,轮胎碾在水泥地上,发出吱吱的声响。
他倒了两把,把车停进车位,熄了火。
车库里很静,只有远处通风管道里呜呜的风声。车位顶上的感应灯亮了,白惨惨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,把他们两个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后备箱里的井盖子因为刹车时往前顶了一下,磕在车厢壁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王秀芬没有立刻解安全带。
她坐在副驾驶上,手搁在腿上,手指慢慢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。安全带横在她胸前,把灰布褂子勒出一道折痕。她低头看着脚边那捆麻绳,绳头还搭在她鞋面上,黄褐色的麻丝在白色灯光底下显得更干了。
“晓宇。”她开口了。
刘晓宇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。方向盘上的皮套被他攥出两道印子,汗渍把皮面浸得发亮。
“那井盖子是你爸出事那年换的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说完她弯下腰,用两根手指把鞋面上的绳头捏起来,搁回袋口里,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你爸那车翻在沟里,方向盘都拧成麻花了。”
她解开安全带。安全带扣弹开,金属卡扣磕在车门柱上,当的一声。她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布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。下车后她没回头,绕过车头,往电梯口走。灰布褂子的下摆被地下车库过道的穿堂风吹起来,露出一截深灰秋裤的裤腰。
她手里只拎了那个布包袱。麻绳留在副驾驶脚垫上,袋口敞着,绳头又滑出来了,搭在脚垫边沿。
车库里安静了。
感应灯在她走出车位范围后灭了。黑暗一下子拥上来,把车厢裹得严严实实。通风管道里的风声更响了,呜呜的,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嚎。地下车库里闻得到潮湿的水泥味,和汽油管子边上渗出来的柴油味。
刘晓宇独自坐在驾驶座上。
方向盘上他的手指慢慢松开,又慢慢攥紧。他伸手摸向副驾驶脚垫,手指触到了那捆麻绳。麻绳的纤维粗糙,扎在手心里,带着一股干燥的麻香。他握住绳盘往外拉,麻绳在袋口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把麻绳拿起来,搁在自己腿上。
绳头从袋口滑出来,垂在他手腕上。那一小截绳头上,还残留着王秀芬掌心的温度——温热的,潮乎乎的,带着干活时出的手汗。他把绳头攥在手心里,那点温度慢慢渗进他的皮肤,像是从绳子的纤维里挤出来的一样。
车库里他的呼吸声很重,在密闭的车厢里弹回来,闷闷的。他低头看着腿上那捆麻绳,黄褐色的绳盘一圈挨着一圈,盘得整整齐齐。王秀芬说的那句话还在车厢里浮着——“方向盘都拧成麻花了”——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后脑勺某个地方,不疼,但拔不出来。
他把麻绳搁回副驾驶脚垫上,推开车门下车。脚踩在地上,膝盖有点僵。他绕到车尾,打开后备箱,井盖子斜靠在厢壁上,铸铁的表面坑坑洼洼的,上头有王秀芬刚才抓出来的指印,指印周围的灰土被蹭掉了,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子。
井盖子边缘拴着的那截旧麻绳已经烂透了,纤维散开,像一把干枯的头发。他伸手扯了一下,麻绳应声而断,断口处飞起一小撮灰。
他把井盖子扶正,关上后备箱,锁了车。
电梯口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惨白惨白的。他走过去,感应灯在头顶亮起,照得车库的水泥地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。电梯门开了,里头空无一人,轿厢壁上贴着一张物业通知,边角卷了起来。
他按了三楼。
电梯往上走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掌心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旧麻绳,麻丝扎在皮肤上,痒痒的。他把麻绳揣进裤兜里,手指在里面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——那颗葱绿色的扣子,还搁在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