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花站在晾绳下,手插在围裙口袋里,一动不动。
晨光从东边打过院墙,把她蓝布褂子的后背照出一层灰白。晾绳上挂着她昨天洗的衣裳,还在往下滴水,水珠子砸在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她没有抬头看衣裳,也没有回头看屋里。
刘晓宇站在堂屋窗前,隔着玻璃看她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她要回头了,但她没有。她只是把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,伸到晾绳上,摸了摸那件蓝布褂子的袖口——袖口磨出了毛边,那是前天夜里被他攥过的地方。她的手指在毛边上停了一下,随即收回去,重新插进口袋,转身往灶间走。
刘晓宇从窗前退开,把换下来的衬衫塞进背包。
王木匠在堂屋里咳嗽,端着搪瓷缸子喝水,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。他看见刘晓宇出来,点了点头,说吃了早饭再走。刘晓宇说不了,城里有事得赶早。王木匠也没再留,自己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,烟雾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斜线。
张小花端了一碗玉米糊糊从灶间出来,看见他背着包站在院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把碗放到饭桌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说路上慢点。刘晓宇应了一声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——她眼眶下头有一圈青灰,嘴唇干得起皮,虎口上那个牙印已经结了痂,像一粒暗红色的扣子缝在皮肤上。她没有看他,转身回灶间端别的碗去了。
刘晓宇推开院门,走进土路。
从张小花家到村口,要经过刘大菊家的院子。他本来可以直接从村口走,但他绕了一圈,从刘大菊家屋后的土路走。还没走到院墙根,他就听见了声音。
先是刘大菊的嗓门,隔着土墙,闷闷的,但那股子硬气劲儿穿透了墙皮。她骂的是钱守义。“你说说你个老爷们儿,干点啥能行?干点啥能行?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尖利,“老娘嫁你这么多年,你连炕上都伺候不明白,你还有啥脸吃那碗干饭?”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谁在炕上被拽了一把,钱守义闷闷地哼了一声,不敢回嘴。
刘晓宇把背包放在墙根,侧身挪到窗根底下。窗户关着,但窗框和墙皮之间有一道指头宽的缝,糊窗缝的报纸早被雨水泡烂了,只剩半截黏在木头框上。他把脸贴过去,右眼对准那条缝。
炕上。刘大菊正把钱守义按在炕沿上。
她一只手攥着他后脖领子,那手青筋暴起,骨节粗大得像男人的手,指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。她另一只手在解自己的裤腰带,动作利索,三下两下就把那条磨得发白的布腰带抽出来甩到炕角。钱守义趴在炕沿上,上半身被按得伏下去,脸侧贴在铺炕的凉席上,白净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。他嘴里嘟囔着“大菊,大菊,别这样”,刘大菊根本没理他,把裤子褪到膝盖,露出两条干瘦的长腿。
她没脱上衣。灰布褂子还整整齐齐系着扣子,领口那两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只是下摆被她自己撩起来,掖在腰侧。刘晓宇看见她的胯骨——瘦,瘦得两边的骨头像刀棱子一样支出来,小腹却微微隆起,那是生过孩子的痕迹。她的腿又长又直,但腿肚子上没什么肉,皮肤被日头晒得黑黄,大腿根上却露出一截白得扎眼的皮肉,那是常年穿长裤捂出来的。
她蹲下去。
刘晓宇看见她的后脑勺——那头剪得齐耳的短发,耳根上边露出灰白的发茬,脖子后面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粗糙,皱褶里藏着洗不掉的泥色。她的肩膀一耸一耸,嘴里头发出湿漉漉的吧唧声,带着一股子狠劲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嚼碎了吞下去。她含了一会儿,吐出来骂了一句:“跟面条似的,你还有啥用?老娘费这半天劲,你倒好,死狗一样。”骂完又埋下头去,喉咙里挤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钱守义的膝盖在炕沿上打颤,一只手攥着凉席边,指节发白,嘴里嗯嗯啊啊地喘着,但身子下头那玩意儿就是不听使唤。
刘大菊弄了很久。她嘴里的动静透过墙缝传出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子狠劲和焦躁。她的后背上,灰布褂子被汗洇湿了一小片,贴在肩胛骨上,那两块骨头高高凸起,像两扇合不拢的门板。但她没停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,嘴里含含糊糊地骂:“你个窝囊废,老娘嘴都酸了,你倒是给点动静啊——你他妈还是个男人不?”
但钱守义没硬起来。
刘大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炕沿上,咚的一声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嘴,嘴角挂着的涎水被她蹭在袖口上。她低头看着趴在炕沿上的钱守义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股子烧得发干的火。她瘦削的脸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两鬓的白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,整个人像一根绷到快断的弓弦。
“没用。”她把这两个字砸在钱守义脸上,声音不高,但比什么都狠,“你说我刘大菊这辈子图你个啥?图你能挣钱?你挣不来。图你能干活?你干不动。图你炕上能伺候人?你他妈连硬都硬不起来。你说你还有啥?嗯?你跟我说说,你还有啥?”
钱守义侧过脸去,不敢看她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刘大菊转身,两步走到炕柜前,猛地拉开柜门,蹲下去翻了一阵。她的屁股在灰布褂子下头绷出一个干瘪的弧度,两条长腿蹲着的时候膝盖骨凸得吓人。她从柜子里头翻出一样东西。
一根黑色的自慰棒,表面泛着塑胶的光。
她站起来,把那东西塞到钱守义手里,动作粗暴,像往灶膛里塞一根柴火。“拿着。”她的声音又硬又冷,可那硬里头裹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渴,像是旱了大半年的地,终于等来了一场雨,哪怕这雨是从脏水沟里舀来的,她也认了。钱守义低着头接过去,手在抖,不敢抬头看她。
刘大菊已经仰躺在炕上了。灰布褂子还穿着,领口那两颗扣子还是扣得严严实实,只是下摆被她自己撩到胸口,露出两排肋骨和那对几乎没有肉的乳房——只有两个凸出来的大黑乳头,像两颗钉在胸脯上的黑枣,乳晕又大又深,在干瘦的胸脯上显得格外扎眼。她的裤子褪在脚踝上,两条干瘦的腿岔开,膝盖弯着,脚后跟踩在炕沿上。她闭上眼,颧骨比平时更突出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脸上的神情不是享受,是命令,是“老娘今天必须把这事儿办了”的狠劲。
“快点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命令,也带着一种刘晓宇从未听过的焦渴,那焦渴从她干裂的嘴唇缝里漏出来,从她绷紧的脖子筋里透出来,从她岔开的干瘦大腿上那微微颤抖的肌肉里涌出来,“还愣着干啥?等着老娘教你怎么用?你他妈连这都不会?”
钱守义凑过去,手笨拙地动起来。自慰棒的嗡嗡声透过窗缝传出来,像一只闷在罐子里的蜂。刘大菊闭着眼,嘴里仍在叨念,这回听清了——“你个窝囊废,连个玩意儿都使不好,你还能干点啥?嗯?你倒是使点劲啊——对,就那儿——你个没用的东西,老娘这辈子算是瞎了眼——再快点——你说你活着还有啥意思——对,就那样,别停——”
骂声和嗡嗡声搅在一起。她的身体却渐渐绷紧,干瘦的小腿在炕沿上蹬直了,脚趾勾起来,脚后跟把炕沿上的泥皮蹭掉了一块。她的腰往上挺,干瘪的肚皮一抽一抽的,那两排肋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,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汗。她的乳头硬了,两颗黑枣似的乳头在干瘦的胸脯上立起来,乳晕皱成一团。她的嘴张开又合上,骂人的话断了,变成一串含含糊糊的呻吟,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,粗粝粝的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——“嗯——你个——嗯——没用的——啊——”
然后她的腰猛地往上一挺,膝盖夹紧了又松开,脚后跟在炕沿上蹬出一道白印。她嘴里骂人的话断了,变成一声闷哼——很短,很短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又猛地松开。她的身体绷成一张弓,干瘦的腿肚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,又软下去。然后她瘫在炕上,仰躺着喘气,额头上的汗把灰白的鬓角洇湿了,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眼里。
刘晓宇站在墙外,解开了自己的裤子。
他右手握着自己,眼睛没有离开窗缝,耳朵里灌满了刘大菊那些刻薄的叨念和自慰棒的嗡嗡声。他看见她岔开的干瘦长腿、她那两颗立起来的黑乳头、她胯骨上支出来的骨头棱子、她大腿根上那截白得扎眼的皮肉。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,呼吸压在喉咙里不敢出声,只在她闷哼那一声的瞬间,他也跟着绷紧了身子,一股热液射在土墙根上,溅了几滴在鞋面上。
他靠在土墙上等自己的呼吸平下来,把裤子系好,手还在抖。屋里头,钱守义把自慰棒放到炕沿上,拿毛巾擦手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擦一件农具。刘大菊坐起来,先系好裤腰带,把裤子提上去,再把灰布褂子的下摆从胸口放下来,扯平了,扣好掖在腰侧的那颗扣子。她把自慰棒从炕沿上拿起来,用那块毛巾擦了擦,转身放回炕柜里。她转身的时候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模样,颧骨还是高,眼窝还是深,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。只是她的手指在扣领口那颗扣子的时候,指尖微微发颤。
刘晓宇等屋里的动静彻底没了,才绕到正门。
他敲了门。
刘大菊开的门。她看见是他,脸上的线条松了一下,侧身让他进去。“咋回来了?也不提前打个电话。”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,直来直去,没有多余的客气。嗓子有点哑,但那股子硬气劲儿一点没少。刘晓宇说回来给王秀芬家看井盖子,顺路过来打个招呼。刘大菊点点头,指了指炕沿让他坐,回头冲灶间喊了一声:“倒茶!聋了?”
钱守义从灶间探出头来,看见是刘晓宇,脸上挤出一个笑,转身去端搪瓷缸子。他的手已经不抖了,端茶的时候稳稳当当,把缸子放到炕桌上,又退回灶间门口站着,像往常一样不说话。钱守义的白毛巾还搭在脖子上,额头上有一层细汗,眼神躲闪着不敢往炕沿那边看。
刘晓宇喝了口茶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说姑,有布没有,我擦擦鞋。刘大菊坐在炕沿另一边,腰板挺得笔直,端着搪瓷缸子喝水,喉结——不,她没有喉结,但脖子上的筋在吞咽时绷了一下。她指了指炕柜的方向,说里头有块破布,自己找。
刘晓宇站起来,走过去,蹲在炕柜前,拉开柜门。
柜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。几件叠好的衣裳,一沓旧报纸,一个铁盒子。铁盒子边上,果然放着两盒避孕套,牌子不一样,一盒开了封,一盒没开。两根黑色的自慰棒并排放在铁盒子后面,他刚才看见的那根还在最外侧,表面擦得干干净净,塑胶的反光映着柜门缝里漏进来的光,有一根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水渍。柜子最里头,叠着一双黑色的裤袜。
他伸手去拿那块破布,手指却绕过它,捏住了裤袜的一角。料子很薄,滑溜溜的,在他指尖上打了个卷。他把裤袜抽出来,飞快地看了一眼——是新的,包装袋拆了但没穿过,叠得整整齐齐,在柜子最深处压出了两道折痕。这是刘大菊从县里买回来的,想穿给钱守义看,但显然从来没穿过。他想象了一下这双裤袜套在她那双干瘦长腿上的样子——黑色的尼龙料子绷在她骨节突出的膝盖上,裹住她腿肚子上那几根肌肉棱子,一直拉到胯骨那两扇刀棱子似的骨头边上——这画面让他嗓子眼发紧。
他把裤袜卷成一小团,塞进外套内袋。内袋的布料贴着他的胸口,那一小团东西带着柜子里樟脑丸的味道,硬硬的,又软软的。他拿上那块破布,关上柜门,回到炕沿坐下,弯腰擦了擦鞋面上的灰。
钱守义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他擦鞋。刘大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,眼睛望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坐在炕沿上的姿势还是那么直,腰板挺得跟门板似的,两鬓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。
刘晓宇把破布放在炕沿上,站起来说姑,我得走了,城里还有事。刘大菊放下缸子,送他到院门口。她站在门框里,高瘦的身子把门洞堵了大半,晨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窝的阴影打得很深,颧骨上那两片被日头晒出来的黑红还没褪干净。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白发,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耳边停了一下,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——也许是她老了,也许不是。
“开车慢点。”她说。声音恢复了平时那股子淡淡的硬气。
刘晓宇点头应了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他发动车子,右手隔着外套按了按内袋,那团裤袜还在,柔柔软软地贴着他的胸口,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和一个女人压在柜底从没穿出来的念想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,扬起一阵灰。
后视镜里,刘大菊还站在院门口。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白发——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,从他还够不到她腰的时候就在看她做这个动作。她的手放下来,垂在身侧,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灰布褂子边上晃了一下,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了屋里。她的背影又高又瘦,腰板挺得笔直,灰布褂子的下摆在她转身时荡了一下,露出裤腰上那条磨得发白的布腰带。院门没关,半扇门板在风里晃了晃,吱呀一声。
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,指尖触到那团柔软冰凉的裤袜,踩深了油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