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那头的动静歇了。张小花和完面,把面盆盖上纱布搁在灶台上,洗了手,拉灭了厨房的灯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铁锅里的水还温着,热气从锅盖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,在暗下来的灶间里散成白蒙蒙的水雾。
客厅灯还亮着。王爱春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那只补好的袜子,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把袜子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二楼楼梯口。她嘴角抿得很紧,嘴唇几乎成了一条线,那条线两端的纹路在灯底下显得格外深。她听见二楼走廊那头淋浴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,然后停了。过了好一阵子,走廊里响起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是光脚踩在瓷砖上的那种闷闷的响。
刘晓宇从厨房那边出来,手里端着杯水,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,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对王爱春说:“妈,西头屋的热水器点不着,你去看看?秀芬姨说打了好几回火都没反应。”
王爱春没应声,把膝盖上的袜子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。起身的时候腰在沙发扶手上别了一下,她身子微微一僵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刘晓宇伸手去扶她,她的手抬起来挡开了,动作不大,却很干脆——不是推,是把他的手臂拨到一边的那种挡法。她自己扶着楼梯栏杆,一步一步往上走,脚步不快不慢,踩得楼梯板咯吱咯吱响。
刘晓宇跟在她身后上了楼。
西头房间的门半开着,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去,在暗红色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条。王爱春走到门口,没有推门,就站在门槛外面。王秀芬刚好从卫生间出来,头发还在滴着水,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,身上只套了一件褪了色的灰布褂子,褂子的扣子没来得及扣全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下面那片被热水冲得发红的皮肤。她腿上是光的,两条长腿从褂子下摆露出来,腿肚子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子。
王秀芬看见王爱春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手里的毛巾停在头发上。然后她看见刘晓宇从王爱春身后冒出来,站在走廊里,离门口两步远。三个人就这么对着——王爱春在门槛外,王秀芬在门里,刘晓宇在王爱春身后。空气里全是王秀芬身上带出来的水汽和肥皂味儿,那种碱性的、干净的、有点冲鼻子的味道。
王爱春没有进门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右手无意识地捻着拇指和食指,像是还捏着那根针。她开口说话,语气很平淡,跟平时在厨房里交代买菜的事一个样:“热水器修不好的话就下楼用大间的洗,水压够,也暖和。别在楼上折腾了,回头再冻着。”
王秀芬“嗯”了一声,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,转身走到床边坐下。她背对着门口,开始拿毛巾擦头发,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水珠子从发梢滴在灰布褂子的后背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说话。
王爱春没有走。她的眼睛落在王秀芬光着的右脚上——那只脚踩在暗红色的地板上,脚踝细长,脚背上还有一道在柴房干活时被柴火划的旧疤,淡淡的,像条细线。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到刘晓宇的右边裤兜,那只浅灰色的船袜边缘还露在外面,灰扑扑的,卷了个边。
王爱春的嘴角又抿紧了。她的声音还是很平淡,但比刚才轻了一点:“袜子给秀芬,光脚着凉。”
刘晓宇看了她一眼,把手伸进裤兜,掏出那只船袜,走过去放在王秀芬膝盖旁边。袜子叠得不规整,在床单上摊开来,袜尖那块还隐约看得出之前被什么东西浸湿过的痕迹,现在已经干了,只剩下布料上微微发硬的一片。
王秀芬擦头发的手停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边那只袜子,没有伸手去拿。毛巾搭在她后颈上,她的手指攥着毛巾的边,指节发白,就那么僵着。她的后脑勺对着门口,后脑勺上还滴着水,水珠子顺着发根流下来,在灰布褂子的领口上洇开。
王爱春看着她攥毛巾的手指。看了两秒钟。然后她转身下楼,步子很稳,一下一下踩在楼梯上,还是那样咯吱咯吱地响。她没有回头看,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客厅里那只补好的袜子还扔在茶几上,旁边是刘晓宇搁下的那杯水。王爱春走过去坐下来,把袜子捡起来,翻到没补完的那只,拿起针线继续缝。针脚比先前密了很多,一针挨着一针,线在布面上并排躺着,紧得几乎看不见缝隙。她低着头,脖子弯成一个弧度,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照得透亮,银丝一样嵌在黑发里,一根一根的,很扎眼。
刘晓宇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站在楼梯口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他母亲低着头补袜子,手里的针一进一出,针脚密密匝匝,像把什么东西一针一针缝进了布里。茶几上那只已经补好的袜子搁在针线盒旁边,补丁上的线迹比原先那双密了一倍不止,每一道针脚都压得结结实实,像是这块布上再也不能多缝进去一根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