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小花把碗放在饭桌上。
玉米糊糊的热气还在往上冒,她两只手从碗沿上松开,指节慢慢恢复血色。她在长条凳上坐下来,屁股只坐了前半截,后背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面前的碗。灶间那边王木匠趿拉着鞋走过来,鞋底蹭着夯土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,他走到饭桌前在她对面坐下,嗓子眼里还卡着一口痰,呼噜呼噜响了两声,端起碗先灌了一口热水。
“昨夜睡得好不好?”王木匠放下水碗,拿起筷子,眼睛看着碗里的糊糊,没看她。
张小花的手已经伸出去拿筷子了。她的手指碰到筷子的时候顿了一下——很短,短到王木匠根本没察觉——然后她把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筷子糊糊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才说:“还行。”
她的声音跟平常一样,不高不低,不带什么情绪。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,手没抖。她又夹了一筷子糊糊,嚼了,咽了,端起碗喝了一口,放下碗,继续夹。她吃得很稳,一口接一口,节奏不快不慢,跟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。
王木匠嗯了一声,也没再问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掉漆的方桌,各自吃各自的。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、吸溜糊糊的声音、王木匠偶尔咳嗽的声音,混在一起,填满了堂屋里的沉默。
张小花吃完最后一口糊糊,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,站起来收了碗。她的手从王木匠面前伸过去拿他的碗时,袖口擦过桌面,带起一粒掉在桌上的玉米渣。她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着往灶间走,经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,眼睛没偏,只是端着碗的手指在碗底收紧了一下,指甲盖压得发白。
灶间里灶膛的火还没熄,铁锅上坐着半锅热水,水面浮着一层油花。她把碗放进锅里,舀了一瓢凉水倒进去,油花被冲散又慢慢聚拢回来。她卷起袖子,把手伸进热水里,抓起丝瓜瓤子开始刷碗。碗沿上干掉的糊糊渣子被热水泡软了,丝瓜瓤子蹭过去就掉,她刷得很仔细,碗里碗外、碗沿碗底,一处不漏。刷完两只碗又刷筷子,筷子在掌心里搓了两下,涮干净了搁在筷笼子上。
洗完碗她没有马上走。她站在灶台前,两只手从水里捞出来,湿淋淋地垂在身侧,水珠子顺着指尖滴在灶台边的砖地上。灶膛里的火苗已经矮下去了,但灶膛边的青砖还烫着——是那种手放上去不会立刻烫伤、但久了皮肉会发红的烫。她把两只手压上去,掌心贴着砖面,指尖微微蜷起来。
砖的热从掌心渗进去,先是暖,然后是烫,再然后是一种钝钝的疼。她没有缩手。掌心的皮肤慢慢变红,从粉红到深红,像一块被火烤着的生肉在慢慢变色。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那两只粗糙的、指节有些变形的、手背上还留着昨夜被握过的红印子的手,压在烫砖上一动不动。
夜里的那只手背上有旧疤——她记得那道疤,是王木匠年轻时刨木头刨子打滑留下的,月牙形的,鼓在虎口上面,摸上去硬硬的。那只手从她后腰摸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道疤,它在她的皮肤上刮过去,粗粝的、温热的,跟王木匠的手一模一样。所以她没有动。所以她没有睁眼。但那只手摸到她腹部那道剖腹产的疤痕时停了一下——不是王木匠那种熟门熟路摸过去不停留的摸法,是停下来,指腹压在疤痕的沟壑上,像是被什么硌了一下,然后才继续往上摸。
王木匠不会在摸她的时候停下来。他摸了二十多年,那道疤对他来说跟炕席上的纹路一样,早就不值得注意了。
张小花把手从灶膛边的砖上拿下来。掌心红了一片,烫得发胀,她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,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片红。
院子里传来王木匠劈柴的声音——咔嚓一声,木头裂开,再咔嚓一声,又裂开。他从柴垛上抱了一捆劈好的柴火堆在墙根下,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腰,又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碎木片。张小花从灶间走出来,站在檐下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晾绳。晾绳上挂着几件旧工作裤,灰的蓝的,裤腿被风吹得轻轻晃。她走过去,手里攥着那条内裤——刚从卫生间洗手台边沿上取下来的,裆部那片新旧交叠的湿痕还没干透,凉凉的贴在她掌心里。她没有展开看,也没有拿到水龙头底下搓,就那样攥着,走到晾绳前,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木头夹子,把内裤夹在两件旧工作裤中间。她夹得很仔细,把内裤展平了,四个角都抻得整整齐齐,让它看起来跟旁边那些裤子一样——只是一件正在晾晒的衣物,没什么特别的。
王木匠在院子那头直起腰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看了她一眼。她正把夹子往晾绳上推了推,然后转过身,走回檐下去了。
中午王木匠睡午觉。他躺在炕上,身子侧着,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,呼噜打得一高一低。张小花坐在炕沿上,背靠着墙,腿上搁着一只针线笸箩。她在缝补一双袜子——是王木匠的,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洞,她拿一块灰布头剪成椭圆形,贴在洞上,一针一针地缝。针是细针,线是灰线,她的手指捏着针尾,扎下去,拔出来,拉线,再扎下去。动作很熟,是缝了几十年的手。
针扎进手指的时候她只是顿了一下。针尖刺进食指尖的指腹,一颗血珠子冒出来,圆的,红的,在灰线旁边显得很扎眼。她看着那颗血珠子,没有吭声,把手指抬起来放进嘴里,舌尖舔掉了那滴血,然后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,继续缝。袜子上留下了一个针尖大的血点子,她看见了,把针脚压上去盖住了它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炕席上,照着王木匠搭在被子外面的那条胳膊,照着他手背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。张小花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把袜子叠好放在王木匠枕头旁边。她站起来,腿在炕沿上坐久了有些麻,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出堂屋,走到院子里。
王木匠还在睡。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,晾绳上的衣物被风吹得轻轻晃,那条碎花内裤夹在两条灰扑扑的工作裤中间,被下午的日头晒着,裆部那片湿痕已经干了,只剩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,不太看得出来。
张小花走到柴垛旁边蹲下来,把王木匠上午劈好的柴火一块一块捡进竹筐里。她的动作很机械——弯腰、捡柴、码齐、再弯腰——跟缝袜子一样熟练,跟洗碗一样熟练,跟她在灶台前把双手压在烫砖上一样熟练。阳光照在她后背上,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晒得发烫,她额前的碎头发被汗粘在脑门上,她没有撩开。
竹筐捡满了,她直起腰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掌心那片被烫红的皮肤蹭过粗糙的布料,传来一阵钝钝的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抬起头,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根晾绳。风吹过来,那条碎花内裤在两个灰扑扑的裤腿之间翻了一下,露出裆部那片淡淡的、已经干了的水渍印子。
张小花看着它,脸上的表情跟在饭桌上说“还行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然后她端起竹筐,转身走进灶间,把柴火搁在灶膛旁边,蹲下来,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里,划了一根火柴。
火苗从干草上蹿起来,映在她脸上,把她那双沉默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看着火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块柴,然后把灶膛的铁门关上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到灶台前开始准备晚饭的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