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两道扇形的水痕,刘晓宇把车停在了村口的老榆树下。发动机熄火后,雨声灌满了车厢,噼里啪啦砸在车顶铁皮上,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。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——暴雨预警,预计持续到明早。王秀芬中午打来电话,说井盖子还差最后一道漆,王木匠讲得等天晴了才能刷,不然漆面起泡。他说他来接她,她没吭声,电话那头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。
他推开车门,雨水顺着门缝淌下来,打湿了他的裤腿。村里土路已经成了泥浆河,踩上去鞋底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时带着一声黏腻的闷响。他没直接去王秀芬家,而是拐进了刘桂芝家那条巷子。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枝条抽在土墙上,甩出一串水珠子。
刘桂芝家院门虚掩着,铁门闩挂了一半,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。他侧身挤进去,脚底踩在院子里的碎石子路上,雨声盖住了脚步声。堂屋门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但东厢房那边有光透出来,昏黄的,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泡的颜色。他贴着墙根走过去,后背蹭着湿漉漉的砖墙,衬衫肩胛骨的位置很快洇透了。
厢房的窗户没关严,留了条两指宽的缝。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雨声把其他杂音都滤掉了,那两把嗓子反而清清楚楚地钻出来。他听出是刘桂芝和刘大菊。
刘桂芝的声音带着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闷:“……他就是嫌我没文化。结婚这么多年,他碰我的次数,我两只手数得过来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上回是去年腊月,他喝了酒,完事儿背过身去,说了句‘行了睡吧’。就这四个字,再没别的话。”
刘大菊的声音硬邦邦的,像在替刘桂芝出气,又像在说自己:“男人都那德行。钱守义倒是不嫌我,可他那个窝囊样儿——每回都跟交公粮似的,闷头干完翻身就睡,连口气都不带喘的。我有时候真想一脚把他踹下炕去。可我踹他干啥?踹完了还不是得一个锅里吃饭。”
刘桂芝叹了口气,那口气拉得很长,尾音发颤,像把多年的委屈从胸腔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捋。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,啪嗒一下,接着是一股旱烟的呛味顺着窗缝飘出来。刘晓宇不知道刘桂芝会抽烟,这个细节不在他任何记忆里。他把手机掏出来,调成录音模式,贴着窗缝伸进去半寸。雨声在屏幕那头肯定是背景噪音,但这两把嗓子应该能录清楚。他屏着呼吸,保持手臂不动,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。
刘大菊说:“我有时候想,咱们图啥呢?年轻时候伺候公婆,拉扯孩子,种地带饭,一年到头没个歇的时候。现在孩子大了,该享福了,反倒觉得日子更没滋味了。”
刘桂芝没接话,只是抽着烟,烟从窗缝里溢出来,熏得刘晓宇眼睛发酸。他听见刘桂芝站起来的声音,炕席响了一下,脚步声往窗户这边挪了几步。他慢慢把手机收回来,贴着墙根退到院门口,鞋底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坑,转眼被雨水填平。
他从刘桂芝家出来,拐进王秀芬家的巷子时,雨势突然大了起来。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,他抬手挡着额头,三步并两步冲进了王秀芬家的院门。王秀芬正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根铁钩子拨弄灶膛里的柴火,见他浑身湿透地闯进来,愣了一下,起身从门后扯了条毛巾扔过来。
“井盖子还得等两天。”她没寒暄,直接说正事,语气像在汇报工作,“王木匠说漆不干透不能动,这雨天更不行。”
刘晓宇拿毛巾擦了把脸,把湿透的衬衫领子翻好,说:“那我今晚在村里住一晚,明天看看天能不能晴。”
王秀芬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,低头继续拨弄灶膛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把颧骨和眉骨的轮廓勾得分明。她说:“你舅家有空铺,张小花一个人在家,王木匠这几天没出门干活。”
刘晓宇没多说什么,把毛巾搭在门后,转身出了院子。雨帘密得像一道白幕,把他和王秀芬隔开在两个世界里。
张小花家院子比刘桂芝家宽敞些,地上铺的碎石子被雨冲刷得发亮。堂屋门大敞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烧酒的气味。王木匠果然在家,盘腿坐在炕头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散白,见他进门,憨厚地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晓宇来了?快上炕,鞋脱了搁炕沿底下烤烤,这雨浇的,别着凉。”
张小花从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,递给他时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指,凉得发白。她还是那副闷不吭声的样子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的毛边比上回见时又多了几根线头。她说了句“趁热喝”,就转身去收拾灶台了,腰身微微前倾,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总在赶路的急促。
夜里九点多,雨势没减。王木匠喝完了半瓶散白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打了几个酒嗝,往炕里侧一歪就扯起了鼾。张小花铺好被褥,三床被子在通铺大炕上一字排开:王木匠睡最里头靠墙,张小花睡中间,刘晓宇睡外头靠炕沿。她铺被子时弯着腰,蓝布褂子的下摆往上抽了一截,露出一小截腰,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常年不见日光的白。
关了灯,屋里只剩下雨声和王木匠此起彼伏的鼾声。炕烧得很热,透过褥子烫着后背,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密匝匝,像有人在屋顶上不停地倒豆子。刘晓宇睁着眼躺了大约一个钟头,听着里侧两个人的呼吸声——王木匠的鼾声粗粝,张小花的气息轻浅,两个节奏交错着,像某种原始的合奏。
他慢慢坐起来,裤子口袋里那包药粉硌着大腿。他用指甲挑开纸包的一角,先把粉末抖进手心,然后侧过身,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光亮,把手伸到张小花嘴边。药粉是细白的,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,他手指轻轻捏开她的下巴,把粉末撒进她微张的嘴唇间。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,像是在吞咽,但眼皮没有动。他等了大约三分钟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没有反应。又捏了一下她肩头的肌肉,软塌塌的,像提线木偶断了线。
然后是王木匠。他跨过张小花的身子,膝盖压在她腿边的褥子上,把手心里剩下的药粉送进舅舅的嘴里。王木匠含含糊糊地咂了咂嘴,鼾声顿了一下,接着又响起来,但比之前更沉,更浊,像从更深的井底翻上来的气泡。他等了五分钟,伸手推了推王木匠的肩膀,那具身体像个沙袋一样晃了晃,纹丝不动。
他回到自己的位置,坐在炕沿上,把药粉包重新叠好塞回裤兜。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,把整个屋子照得雪亮——炕上并排躺着三个人,王木匠仰面朝天,嘴巴微张,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一动不动;张小花侧身朝外,一只手搭在枕头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;他自己坐在炕沿,影子投在土墙上,被闪电拉得又长又歪。
闪电过后,雷声滚过来,闷闷的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推磨。
他弯腰脱下张小花脚上的布鞋,鞋面被雨水溅湿了,鞋底沾着灶房里的柴灰。他把鞋并排放在炕沿下,然后伸手去解她蓝布褂子的纽扣。扣子是老式的盘扣,布料洗了太多遍,扣眼有些松,稍微一扯就开了。褂子下面是一件已经磨得起球的线衣,他把线衣往上卷,卷到锁骨的位置,然后停住了。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,像是有人把水盆从天上直接倒下来,雨点子砸在窗玻璃上,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。
王木匠在这时候翻了个身,背对了过来。炕席响了一声,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。
刘晓宇把手放在张小花的胸口上,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,感受到她缓慢而深沉的心跳。他解开她线衣里面那件旧棉布背心的系带,手指触到她锁骨下方那片常年不见光的皮肤,比手臂和脸都要白,白得有些晃眼。她肩头上有一道旧伤疤,是挑担子磨出来的,结痂脱落后留下一小片光滑的印子。他用拇指在那道疤上按了按,昏迷中的张小花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呼吸又沉了几分,胸腔在他手掌下平稳地起伏。
暴雨倾盆,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冲走。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,砸在窗台下的石板上,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声。炕洞里烧的玉米秸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混合着王木匠粗重的鼾声,和张小花喉咙里偶尔溢出的含糊的吞咽声。
他把她翻了过来,让她仰面朝天。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发梢沾了炕头的汗,黏在脖子侧面。他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继续往下解她裤腰上的布带。裤腰是松紧带的,用了太久,弹力已经没了,轻轻一拽就褪到了大腿根。她的腿很结实,大腿粗壮,小腿细长,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肌肉线条。皮肤上有几处蚊虫叮咬的红痕,还有被玉米叶子划出的细小的白道。
王木匠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,然后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刘晓宇停下手,转头看了一眼——舅舅背对着他,肩膀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,后脑勺上几缕花白的头发在闪电中泛着银光。
他回过头,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了那包药粉。纸包被汗浸湿了一个角,药粉在里面结成了小块。他用手指捻了一下,粉末在指尖化开,留下一点凉丝丝的触感。窗外又劈下一道闪电,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,炕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,像三块堆在一起的石头。
他把药粉包掏出来,放在炕沿上,低头看了看身边昏迷不醒的张小花,又看了看炕里侧背对着他的王木匠,然后慢慢躺了下去。炕席的温热透过褥子传上来,烫着他的后背,头顶的雨声像是永远也不会停。他睁着眼,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湿的那片痕迹,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包药粉,纸包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暴雨还在下,一阵紧过一阵,像是要把整个东北平原都浇透。炕洞里最后一根玉米秸秆烧尽了,火光暗下去,屋里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,和三个人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