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那杯搪瓷缸子里剩的水还没倒,刘晓宇听见院门响了。
王爱春推开纱门进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把韭菜。她脸上晒得发红,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,碎花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,贴在锁骨上。她把塑料袋搁在案板上,看见码好的芹菜和豆腐,愣了一下。
“你大菊姑来过了?”她问。
“嗯,帮我择了芹菜,豆腐也切了。”刘晓宇说。
王爱春没接话,走过去把韭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放到水池里冲了冲。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,她关了水,把韭菜甩了甩水珠,搁在菜篮子里沥着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刘晓宇,肩膀的线条绷得有点紧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王爱春问,语气像是随口一提。
“说芹菜包饺子也行,炒着吃也行。豆腐别放,放了就酸了。”
王爱春转过身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眼睛看着刘晓宇。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刘晓宇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右手指腹在兜里捻着那枚扣子。“她说秀芬那口井,她小时候也往里头看过。井水又凉又甜,整个村的人都喝它。”
王爱春的手停在围裙上,不动了。
“她还说,”刘晓宇接着说,“一个人能从井水里看见什么,那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。旁人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王爱春的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嘴里含着一颗没化的糖。她转过身去,把案板上的芹菜挪到一边,腾出块地方来,又把装韭菜的菜篮子端过来搁在案板角上。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脚很快,但刘晓宇看得出,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大菊姑这个人,”王爱春说,声音压得比平时低,“嘴上从来不多说,一说就扎到根上。”
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走到灶台边倒了杯水。喝水的时候她侧着身子,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。刘晓宇看着她的侧影——碎花衬衫裹着微微隆起的小腹,腰上因为怀孕稍微厚了一圈,但四肢还是那股常年干农活攒下来的结实劲儿。她喝完了水,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,手指在缸子边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。”她说,没头没尾的。
刘晓宇没接话。
“她打电话到小卖部了,”王爱春说,“老马家媳妇跑来传的话,说明天一早就搭班车回来,让我把西屋的窗户打开透透气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芹菜多少钱一斤。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刘晓宇,而是盯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,盯着绳子上一只落上去又飞走的麻雀。
天色暗下来以后,王爱春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,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吃了。她吃得很少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大半碗饭都没动。刘晓宇伸手把她碗里的剩饭倒进自己碗里,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起身去灶台边洗碗。
晚上刘晓宇洗完澡出来,东屋的灯已经关了。他推开门,黑暗里看见王爱春侧身躺在炕上,面朝窗户,后背对着门。他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,炕席底下那股干草的味儿混着她身上洗衣皂的气味,在黑暗里格外清楚。
他躺下来,把手伸过去,手掌覆在她肚子上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。隔着碎花睡衣的薄布料,他能感觉到她肚皮的温热和微微的弧度,还有底下那一小团硬硬的东西。
过了好一阵,王爱春忽然翻过身来,面朝他。黑暗里她的眼睛亮着,像两口极深的井。
“秀芬回村,那口井盖子到底什么时候做?”她问。
刘晓宇说不知道。
王爱春沉默了一阵。她呼出的气喷在他锁骨上,温热而潮湿。
“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西屋那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听见,“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,严丝合缝的,连条缝都没有。可是盖子底下有水声,哗啦哗啦的,像是有人在下面搅水。我趴在井沿上,把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看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刘晓宇能感觉到她贴在自己身上的身体绷紧了,小腿肚贴着他的膝盖,微微发凉。
“井水面上映着两张脸,”她说,“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秀芬的。两张脸都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——反正不像是活人的脸。我想叫,叫不出来。想伸手去捞,井水凉得扎骨头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把脸埋进他颈窝里。她的额头贴着他脖子上的血管,睫毛扫过他的皮肤,一颤一颤的。
“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,”她说,声音闷在他颈窝里,像是被棉花裹住了,“洗不掉。”
刘晓宇揽住她,手掌按在她后背上,能摸到她脊椎骨一节一节的轮廓。她没有推他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,鼻尖抵着他的锁骨,呼出的气又热又潮。
“别说话。”她说。
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院子里起了风,晾衣绳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是有人在轻轻推一扇没上油的门。王爱春的腿贴着他的腿,膝盖弯搭在他大腿上,脚趾头冰凉,蜷着贴在他小腿肚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的呼吸慢慢变沉了,但刘晓宇知道她没有睡。她的手指抓着他胸口的背心,抓得紧紧的,指节僵硬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这个屋子里消失。
天快亮的时候王爱春先起来了。她从他怀里抽身出去的动作很轻,但刘晓宇还是醒了。他眯着眼睛看她坐在炕沿上,低头系衬衫扣子。她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——那颗扣子是新缝上去的,葱绿色的线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她把扣子摸了两下,然后站起来,趿拉着鞋出了东屋。
刘晓宇听见她的脚步声没有去厨房,而是上了二楼。楼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,一步,两步,三步,然后又是三步——她在二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西屋的门被推开了。
楼上安静了大概两三分钟。然后他听见那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被抖开的声音,布料在空气里呼啦一声,又落下去。接着是叠衣裳的声音,手指在布料上来回捋平褶皱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最后是那件衣裳被放回床尾的声音——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脚步声重新下了楼,这次直接进了厨房。面盆磕在案板上的闷响,面粉倒进盆里的沙沙声,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,然后是手掌揉面的声音——掌心推出去,指节压下去,翻过来,再推出去。节奏很稳,一下一下,和她叠衣裳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刘晓宇下楼的时候,王爱春已经把面团揉光了,正从面盆里拿出来搁在案板上,撒了一层干面粉。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角有点红。
“冰箱里还有韭菜,”她说,“再包一顿饺子。”
刘晓宇坐下来帮她剁馅。韭菜切细了,案板上全是碎碎的绿末子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青草味。王爱春把肉馅倒进盆里,打了两个鸡蛋,撒了盐和花椒面,用筷子顺一个方向搅。她搅馅的动作又快又狠,筷子磕在盆边发出当当的脆响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。”她忽然说,手里的筷子没停,“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。”
刘晓宇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,然后又落下去,刀刃剁在案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王爱春把搅好的馅端到桌子上,开始擀皮。她擀皮的手艺是村里出了名的,皮子又圆又薄,中间厚边沿薄,手指一转就是一张。她把一张饺子皮托在左手掌心,右手拿筷子挑了馅放在皮子中间,手指一合,捏出第一个褶。
她的手指在饺子边上停住了。
那根拇指压在饺子的第一个褶上,指腹泛白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她盯着那只饺子看了好几秒,然后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等她把井盖子带回来,”她说,“我再看一眼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手指重新动起来,把剩下的褶一个一个捏出来,又快又密,整整齐齐地码在饺子边上,像一排紧闭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