饺子端上桌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窗格子那么高了。
王爱春把两双筷子摆好,又转身去灶台端了一碟子蒜泥,一碟子醋。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在刘晓宇对面坐下来,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,蘸了醋,咬了一半。嚼了两下,她放下筷子,把剩下半个饺子搁在碟子边上。
“你昨晚没去西屋。”她说,眼睛看着那半个饺子。
刘晓宇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没接话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,”王爱春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你今天晚上别去我房里了。”
刘晓宇嚼完嘴里的饺子,咽下去,抬起眼看她。王爱春没看他,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碟子里的蒜泥,拨了一圈又一圈。她的头发用铁夹子卷着,鬓角有几根碎发散下来,贴在脸颊上。碎花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——那颗扣子还没缝回去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王爱春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拨蒜泥。她没再说话,把剩下半个饺子吃了,又夹了一个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把一盘子饺子吃了个干净。中间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,和窗外院子里母鸡刨食的咕咕声。
吃完早饭,王爱春收拾碗筷去灶台洗。刘晓宇坐在桌边没动,看着她弯下腰刷锅的背影。碎花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截,露出一线腰上的皮肤,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——是昨晚他手指掐出来的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王爱春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秀芬回来以后,”刘晓宇说,“你打算怎么跟她说。”
水龙头还在哗哗淌着。王爱春把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,拿起另一只,用丝瓜瓤子使劲蹭碗底。蹭了好几下,她才开口:“说什么?”
“你说呢。”
王爱春把碗往水盆里一搁,转过身来。她两只手湿淋淋地垂在围裙两侧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嘴角扯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我有什么好说的。”她说,“她是你大姨。你把她接来的,你跟她的事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我不管。”
“你没不管。”
王爱春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刷碗。她刷得比刚才更用力,丝瓜瓤子刮着碗壁发出吱吱的声响。刷完最后一个碗,她把水龙头拧死,在围裙上擦干了手,走到门口换鞋。
“我去镇上买点东西。”她弯腰系鞋带,声音闷闷的,“秀芬回来,家里总得添点菜。”
她系好鞋带直起身,拉开纱门。纱门在门框上弹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拎着布兜子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刘晓宇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起身上了楼。
西屋的门还开着,王爱春早上抖过的那件旧衣裳还叠在床尾,四四方方的,边角都对齐了。王秀芬的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床头,枕巾拉得没有一丝褶皱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木梳,梳齿间缠着几根灰白的头发。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,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味道——洗衣皂的味道,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属于王秀芬这个人的味道。
刘晓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,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团浅灰色的东西——王秀芬的船袜,洗过之后已经没什么味道了,只有布料本身的棉絮气息。他把船袜攥在手心里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楼下传来纱门开关的声响。
刘晓宇把船袜塞回抽屉,下楼去看。不是王爱春回来,是刘大菊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透过塑料袋能看见里面装着一把芹菜和两块豆腐。
“你妈呢?”刘大菊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,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。
“去镇上了。”
“那我等她一会儿。”刘大菊在桌边坐下,也不客气,自己倒了杯水。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,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一些。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眼睛盯着刘晓宇看了几秒。
“你大姨明天回来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刘大菊放下搪瓷缸子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她的手骨节分明,指节粗大,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她那口井盖子,打了有个把月了吧。”刘大菊说,“我上回回村,看见她在井边坐着,一个人。问她什么她也不说,就盯着那口井看。”
刘晓宇没接话。
刘大菊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她从塑料袋里把芹菜和豆腐拿出来,豆腐还滴着水,她把豆腐放到碗里,又把芹菜放到水池边。
“我帮你妈把菜择了。”她说,语气不容商量。
她走到水池边,拿起芹菜开始择叶子。她择菜的动作又快又利索,手指一掐一扯,芹菜叶子就整整齐齐地落进垃圾桶里。她干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大姨那口井,我小时候也往里头看过。那井打从解放前就有了,井水又凉又甜,整个村的人都喝它。后来家家户户都打了压水井,那口老井就没人用了。你大姨回来打井盖子,村里人都说她闲着没事干。”
她把择好的芹菜放在案板上,转过身来,两只湿手在褂子上蹭了蹭。
“我倒不觉得。”刘大菊说,“一个人能从井水里看见什么,那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。旁人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,专心致志地择完剩下的芹菜,又把豆腐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。做完这些,她洗了手,拿上自己的布兜子。
“跟你妈说一声,芹菜包饺子也行,炒着吃也行。豆腐别放,放了就酸了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刘晓宇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“秀芬回来以后,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,跟我说。”
纱门在她身后合上,脚步声沿着院子里的石子路渐渐远了。
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择好的芹菜和切好的豆腐,水池边还搁着刘大菊用过的搪瓷缸子,杯底剩了一小口水。
刘晓宇站在厨房中间,看着案板上那些整整齐齐的菜,忽然想起刘大菊说的那句话——一个人能从井水里看见什么,那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窗外起了风,院子里的晾衣绳轻轻晃荡,上面空空的,什么也没晾。王爱春早上把王秀芬那件灰布褂子收进屋里之后,晾衣绳上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大概一个多小时,王爱春还没有回来。刘晓宇上了二楼,推开西屋的门,走到床尾,在那件叠好的旧衣裳旁边坐下来。他把手放在衣裳上,手掌贴住布料,五根指头张开。布料底下是被褥的触感,柔软而厚实。他闭上眼睛,空气里那股洗衣皂的味道又涌上来,淡淡的,像是王秀芬刚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,门还没关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