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掐住他肩膀的手没有松开,指甲陷得更深了,像是要把这个问题钉进他的骨头里。
“我的。”刘晓宇的声音很轻,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,“是我的。”
王爱春的手指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了。指甲从他肩头滑下来,在皮肤上留下五道浅浅的月牙印。她偏过头,重新盯着电视屏幕上那片雪花点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眼眶里蓄着的水终于溢出来,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,在黑白噪点的微光下亮了一瞬,然后消失了。
她从沙发上坐起来,动作很慢,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。睡裤和内裤还堆在脚踝上,她弯腰去够,手指头哆嗦着扯了两下才扯上来。刘晓宇伸手想帮她,她挡开了,用的力气不大,但很坚决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。然后她站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茶几边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,一口气灌下去半杯。喉结上下一滚,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个很响的声音。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杯底磕在玻璃面上,咣当一声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。”她背对着他说,语气忽然变得很平,像在念天气预报,“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。”
刘晓宇靠在沙发扶手上,看着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脑后,用那根断了一截的皮筋扎起来。她的手指还在抖,皮筋绕了三圈才扎紧。然后她弯腰把茶几上王秀芬那双布鞋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上的泥,放在鞋柜最下层,鞋尖朝里。
“我去和面。”她说,“冰箱里还有韭菜,再包一顿饺子。”
她走进厨房,灯没开,窗外的天光已经够亮了。刘晓宇听见她打开冰箱门,听见盆碗碰撞的声音,听见面粉倒进盆里那声沉闷的噗。他坐在沙发上没动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——五道指甲印正在慢慢变浅,边缘泛着白。
他套上裤子,光着脚走进厨房。王爱春正弯着腰在案板前揉面,两只手陷进面团里,掌根用力往前推,指节因为使劲而发白。她揉面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,平时是带着节奏的,推、折、转,一气呵成。今天她的动作很僵,像是在跟那块面团较劲,推一下顿一下,肩膀绷得死紧。
他走过去,从她身后伸手按住案板边缘,把她圈在自己和灶台之间。她没有回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。
“我帮你剁馅。”他说,嘴贴在她耳朵后面,气息喷在她脖颈上。
她没应声,只是把面团翻了个面,又狠狠推了一把。
他从冰箱里拿出那把韭菜,坐在小板凳上摘。两个人一个揉面一个摘菜,厨房里只有面粉摩擦案板的沙沙声和韭菜根被掐断的脆响。谁也不说话。
面揉好了,她盖上湿布醒着。他剁馅,刀在案板上密密地响。韭菜的辛辣味弥漫开来,混着面粉的甜腥气。她把醒好的面团拿出来又揉了一遍,然后揪成一个个剂子,手掌一压,擀面杖开始转。
“昨晚我又梦见那口井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眼睛盯着手里旋转的面皮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,“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,严丝合缝的。我把盖子掀开,往下一看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擀面杖停在半空,“底下有两张脸。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秀芬的。都闭着眼。”
她把擀面杖重新落下去,面皮在杖下转了两圈。
“你说秀芬回村打井盖子,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好。”她问,仍然不看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刘晓宇把剁好的韭菜拨进盆里,和炒好的鸡蛋碎搅在一起,“她没跟我说。”
王爱春沉默了一阵,手指捏着擀好的饺子皮边缘,一圈一圈地转。“等她把井盖子带回来,我再看一眼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她开始包饺子。左手托着皮,右手舀一勺馅放上去,手指一合一捏,一个褶子就出来了。她包饺子的手艺是村里数一数二的,褶子捏得又密又匀,每一个都一模一样。包到第七个的时候,她的手指忽然停在饺子褶上,不动了。
“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。”她说,还是没看他,“洗不掉。”
然后她把那只饺子放到盖帘上,和前面六个排成一排,拿起下一张皮。
天亮之前她先上的楼。刘晓宇听见她的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,然后拐进了西屋——王秀芬的房间。门没关严,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她在里面待了大概两分钟,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。她拎着领子抖了抖,抖开的衣裳在空气里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她又把它原样叠好,放回床尾。放下去的时候手掌在衣服上按了一下,手指头张开,五根指头贴在布料上,停了好几秒。
她从他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,他正靠在床头。她没往里看,径直下了楼。
刘晓宇下楼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厨房里飘出饺子的香气,混着醋和蒜泥的味道。王爱春站在灶台前,用笊篱捞饺子,锅里滚着白沫,热气扑了她一脸。她把饺子盛进盘子里,端到桌上,摆了两双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秀芬明天回来,今天这顿就咱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