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屋的床板硬,刘晓宇躺在上面没动。后半夜的凉气从窗缝往里灌,吹在他光着的脚背上。他听着二楼过道里的动静——东屋的门没锁,但王爱春也没再出来。她翻了个身,床板咯吱响了一声,然后就没声音了。他闭上眼,手指上那股咸腥味儿还没散干净,混着凉风贴在指腹上,像一层干了又没干透的浆糊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东屋的门开了。
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推,是正常地拉开,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王爱春的脚步声从东屋门口走到二楼过道,在楼梯口停了一下。刘晓宇睁开眼,盯着西屋门板上那道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——她开了过道灯。然后脚步声下楼去了,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冰箱门开了又关上。菜刀在案板上剁了两下,停住。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什么动静都没有,然后脚步又上了楼。
西屋的门被推开了。
王爱春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葱绿色旧衬衫,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碎花睡衣磨红了的皮肤。她的头发散着,铁夹子没夹,发梢翘得乱七八糟。她手里没端东西,就那么空手站在门框里,看着床上的刘晓宇。
“秀芬不回来,”她说,声音不高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的事,“这屋里就剩咱俩了。”
刘晓宇撑起身子,靠在床头。被子堆在腰上,光着的胸膛在过道灯的余光里显出肋骨的轮廓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王爱春走进来,在西屋床沿坐下了。她坐的位置离他大腿只有一巴掌远,床垫往下陷了一点,弹簧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没看他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衬衫的下摆,捏了一会儿,又松开。
“你大姨那屋的衣裳,”她说,“叠了一半搁在床尾。我拎起来抖了抖,又给她放回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明天回来。”
刘晓宇嗯了一声。王爱春转过头来看着他,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她忽然翻了个身,面朝他侧躺下来,头枕在自己的手肘上,膝盖蜷起来顶在他大腿外侧。这个姿势让她的衬衫领口往下滑了一截,露出半截肩膀。
“她那口井盖子,”王爱春说,“到底什么时候做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跟你说了没有?”
“没说。”
王爱春沉默了一阵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刘晓宇的小臂上,指腹贴着他手腕上那几个还没消的月牙印——是她自己掐出来的,指甲印还凹着,边沿泛白。她的拇指在那些印子上慢慢摩挲,像在擦掉什么东西。
“我又梦见那口井了。”她说。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,是秀芬的手艺。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井沿上,上面全是水珠子。我把盖子掀开了——在梦里我敢掀——盖子底下有两张脸。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秀芬的。两张脸都闭着眼,浮在水面上,嘴唇发白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手指从刘晓宇的手腕上移到了他的手心里,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,五根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。
“水是清亮的,”她继续道,“能看见井底的石子。两张脸就那么浮着,不沉也不动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我想伸手去捞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——我怕一碰到水,那两张脸就碎了。”
刘晓宇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她没有推,顺势靠过来,脸埋进他的颈窝里。她的鼻尖贴在他锁骨上方,呼出来的气是热的,带着厨房里没散干净的葱花味。她的手指还扣在他手心里,攥得挺紧。
“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,”她说,声音闷在他脖子窝里,有点发嗡,“洗不掉。”
刘晓宇没说话。他的手从她肩膀滑下去,按在她后腰上,隔着那件葱绿色旧衬衫能摸到她脊椎的骨节。王爱春没动,也没抬头。她的嘴唇贴着他颈窝的皮肤,是干的,没亲,也没咬,就那么贴着,像在试温度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天亮前王爱春先起来了。
她从西屋床上坐起身,刘晓宇的手臂从她腰上滑下来,落在床单上。她光脚踩在地板上,脚底板凉得一缩,套上拖鞋。葱绿色旧衬衫睡了一夜皱得不成样子,后背压出一大片褶子。她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勒住脖子,然后把碎花睡衣从东屋拿过来披在外面,也没扣,就那么敞着下了楼。
王秀芬的房间在二楼西头,门没锁。王爱春推门进去,站在床尾。床上铺得整整齐齐,被角掖进褥子下面,枕头拍得鼓鼓的。床尾放着一件灰布褂子,叠了一半——袖子折进去了,前襟还摊着,领口朝外。王爱春把那件褂子拎起来,两只手捏住肩膀的位置,抖了一下。褂子上有樟脑丸的味道,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干爽气。她抖完了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,又原样叠回去——袖子还是折进去,前襟还是摊着——放回床尾。
她下楼的时候刘晓宇已经在厨房了。
王爱春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韭菜,搁在案板上择。韭菜叶子有点蔫,尖上发黄,她一根一根择,择下来的黄叶子扔进垃圾桶里。刘晓宇坐在矮凳上,面前放着一块案板和一把菜刀,猪肉是昨晚化好的,肥瘦三七开,还带着血丝。他先把肉切成片,再切成条,然后开始剁。刀起刀落,案板在灶台上砰砰响,刀刃砸在肉上发出黏腻的声音。王爱春择完韭菜,拧开水龙头冲了两遍,甩干水,放到他案板边上。
“剁细点,”她说,“多搁点姜。”
然后她和面去了。面盆是搪瓷的,盆底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。她倒面粉,掺水,手指在面粉里搅,搅成絮状了再揉。揉面的动作很用力,手掌根压下去,往前推,再翻回来,面盆在灶台上咯噔咯噔地晃。她揉着揉着,忽然停了一下,盯着面盆里的面团,手指陷在里面没拔出来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。”她说。
刘晓宇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剁。韭菜已经加进去了,刀口上沾着绿色的碎末和白色的肉泥,馅料在案板上堆成一团。
“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。”王爱春说。她没抬头,手指又开始揉面,面团在她掌根下面翻过来又翻过去,表面越来越光滑。
刘晓宇把剁好的馅刮进盆里,端到她手边。王爱春开始擀皮。擀面杖是枣木的,用了多少年了,中间粗两头细,表面磨得发亮。她揪下一块面团搓成长条,揪成剂子,手掌一按,再拿起擀面杖。一手转皮一手擀,皮子在案板上转着圈,边沿薄中间厚,一张一张摞在旁边,摞了七八张。
她捏第一只饺子的时候手指停住了。
饺子皮托在左手掌心,右手舀了一勺馅搁在皮子中间,手指蘸水抹在皮子边沿上。她把皮子对折,拇指和食指捏住中间,然后开始打褶——左边捏一下,右边捏一下,褶子细密而均匀。捏到最后一个褶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在那里,没往下按。
“等她把井盖子带回来,”王爱春说,眼睛盯着手里那只还没合口的饺子,“我再看一眼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手指才压下去,把最后一个褶子捏死。饺子鼓鼓囊囊地立在案板上,边沿上的褶子像一圈紧闭的嘴唇。她把饺子码进盖帘里,又拿起一张新皮。
窗外天已经大亮了。院子里有麻雀落在晾衣绳上,叫了两声又飞走了。王爱春手里的擀面杖继续转着,一张接一张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旋出来,案板上的面粉越积越厚。刘晓宇坐在矮凳上,看着她手上那只合了口的饺子,褶子捏得整整齐齐,一个挨一个,像在封住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