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爱春把盖帘搁在灶台上,转身去拿锅盖。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,白花花的水蒸气往上翻,糊了半扇窗户。她掀开锅盖,热气扑了她一脸,碎花睡衣的领口被蒸汽洇湿了一小片,贴在锁骨上。她用笊篱搅了搅锅里的水,又把锅盖盖回去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。
刘晓宇站起来,把案板上的韭菜汁刮进垃圾桶里。刀刃刮过案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,王爱春没回头,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。他把菜刀放进水池里冲了冲,搁在沥水架上,转身往厨房外走。经过王爱春身边的时候,她的胳膊肘动了一下,碰到了他的手腕,筷子从她手里掉了一根,落在灶台上滚了半圈,停在锅盖边上。
“掉了。”她说。
刘晓宇弯腰把筷子捡起来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从他手背上擦过去,指甲盖在他虎口处刮了一下,不重,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她把筷子搁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,重新拿起来搅锅里的水,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,搅得水花溅到了灶台上。
“我上楼了。”他说。
王爱春没应声,只把手里的筷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,磕掉了沾在上面的韭菜叶子。
刘晓宇上了楼,脚步踩在木楼梯上,每一级都咯吱咯吱响。他走到东屋门口,推开门,屋里窗帘拉着,暗沉沉的。床上的被子还摊着,王爱春睡过的那半边枕头还留着凹陷,枕巾皱成一团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枕头,枕面是凉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,又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。
楼下传来锅盖磕在锅上的响声,然后是饺子下锅的扑通声。王爱春在楼下喊了一句“水开了”,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天擦黑的时候,饺子端上了桌。两盘,一盘搁在刘晓宇面前,一盘搁在王爱春面前。酱油醋倒在小碟子里,碟子边上搁了一瓣蒜。王爱春坐在他对面,筷子夹起一个饺子,在碟子里蘸了蘸,咬了一半,嚼了两口,又放下。她把剩下的半个饺子搁在碗边上,筷子横在碗口,拿起手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。
“馅咸了。”她说。
刘晓宇夹了一个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韭菜的辛辣味冲上来,盐味确实重了一点,但不算太咸。他把饺子咽下去,又夹了一个。王爱春看着他吃了三个,才重新拿起筷子,把自己碗边上那半个饺子夹起来吃完了。
“秀芬明天几点的车?”她问,眼睛看着盘子里的饺子。
“中午到镇上,我去接。”
“哦。”
她又夹了一个饺子,这次蘸了两次酱油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咽下去之后,她用筷子尖戳着碟子里的醋,在醋面上画圈,画了几圈,忽然把筷子搁下了。
“她房里那件旧衣裳,我今天早上抖了抖。”她说,“灰大。”
刘晓宇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没看他,盯着桌上那碟醋,手指把搪瓷缸子转了一圈。缸子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脆响。
“抖了就抖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王爱春站起来,端起自己那盘没吃完的饺子,走到灶台边,拉开冰箱门把盘子塞进去。冰箱门关上之后,她站在灶台前没动,背对着他,手撑在灶台沿上。碎花睡衣的袖子卷到手肘,小臂上的肌肉绷着,手腕上还留着昨晚他攥过的两道浅红的印子。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来,走到他跟前,把他面前那盘饺子也端走了。盘子端走的时候,筷子从盘沿上滑下来,掉在桌上弹了一下。
“不吃了?”他问。
“凉了,明早热热再吃。”
她把盘子也塞进冰箱,关上冰箱门,顺手把灶台上那碟醋也倒了。醋倒进水槽里,刺鼻的酸味冲上来,和厨房里残留的韭菜味搅在一起。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碟子,搁在沥水架上,然后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她说。
刘晓宇没拦她。她走出厨房,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,声音从楼梯上一直传到二楼。然后是东屋的门开合声,咯吱一声,然后是门锁扣上的咔哒声。
刘晓宇在厨房里坐了一会儿,把桌上那瓣蒜剥了,塞进嘴里嚼。生蒜的辣味冲上鼻腔,辣得他眯了眯眼。他把蒜皮扫进垃圾桶,关了厨房的灯,上了楼。
他经过东屋门口的时候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是床头灯的昏黄。他站了几秒,听见屋里床板咯吱响了一声,然后是王爱春翻身时被子的窸窣声。他没有敲门,径直走到西屋门口,推门进去了。
王秀芬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,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子,枕头拍得蓬松,搁在床头正中间。床尾那件旧衣裳还叠着,是王爱春今天早上抖过又原样放回去的。刘晓宇走过去,把那件衣裳拎起来,是一件灰布褂子,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有两道洗不掉的油渍。他把褂子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洗衣粉的味道底下,还有一层淡淡的汗味,是王秀芬身上那种干完农活后被日头晒出来的味道。他把褂子叠好,放回床尾。
窗外天已经全黑了。村里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光,冷白冷白的,是日光灯的颜色。刘晓宇拉上窗帘,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,坐在床边脱鞋。鞋底磕在地板上,掉下来一小块干泥巴。他弯腰把泥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手撑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关了灯,躺下来。
黑暗里,他闻到枕头上有一丝很淡的味道,不是洗衣粉,是王秀芬头发上那种廉价的洗发膏味,桂花香的,在村里小卖部卖的那种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吸了一口,那股桂花味钻进鼻腔,让他想起柴房里那个午后,王秀芬的手掌粗糙滚烫,握住他时的力道又狠又怯。
东屋的床板又响了一声。
刘晓宇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黑暗里看不清天花板上的纹路,但他知道那条裂缝在哪里——从灯座往东南方向裂出去,一直裂到窗户上方,去年冬天冻出来的。王爱春说过好几回要找人补,一直没补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那边的东屋里,王爱春又翻了个身,床板咯吱咯吱响了两声,然后静了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她今天下午在厨房里包饺子的样子——手指捏住饺子褶,停在第三道褶上,按下去,又松开。那个指印留在了饺子皮上,比其他褶子都深。
夜里不知道几点,刘晓宇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弄醒了。不是东屋的床板声,是从楼梯间传来的,很轻,像有人踩在楼梯上不敢用力,每踩一级都要停一下。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,脚步声停在了二楼走廊里,然后是东屋门被推开的声音,门轴没上油,咯吱一声拉得又长又细。
接着是王爱春的声音,压得很低,从门缝里传过来,听不太清字,但语气很急,像在说什么要紧的事。然后静了几秒,东屋的门又关上了,脚步声回到楼梯间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刘晓宇坐起来,在黑暗里穿了拖鞋,拉开门走出去。走廊里没人,楼梯间的灯没开,楼下厨房里透上来一线光。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了几级,从拐角处往下看。
厨房的灯开着,王爱春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楼梯。她没穿碎花睡衣,换了一件葱绿色的旧衬衫,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,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。她手里拿着擀面杖,在面板上慢慢地滚,面板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面团,没有干面粉,只有光秃秃的木板。擀面杖滚在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,滚过去,滚回来,又滚过去。
她忽然停了手,把擀面杖竖起来立在面板上,转过身,抬头往楼梯上看了一眼。刘晓宇站在拐角的阴影里,没动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不太正常,直直地往楼梯上看了好几秒,然后又把头转回去,把擀面杖搁下面板上,伸手关了厨房的灯。
黑暗重新涌上来,把整个一楼吞了。
刘晓宇听见她的脚步慢慢走上楼梯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他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,只感觉到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腕,攥住了,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。她的手是凉的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我看见井盖子了。”她说,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上面全是水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就松了手,拖鞋声啪嗒啪嗒往东屋去了。东屋的门开了又关上,门锁咔哒一声扣死。
刘晓宇站在楼梯拐角,手腕上还留着她指甲掐过的地方,火辣辣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上面一定留着几个弯弯的月牙印。
他回到西屋,站在窗户前往外看。院子里黑黢黢的,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晃,上面什么都没晾。月光照在井盖上,是王秀芬走之前新打的木盖子,盖得严严实实,缝隙里透不出一点光。
他拉上窗帘,躺回床上。手腕上的月牙印开始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