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屋的灯早就灭了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丝月光,在地砖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炕上两床被子并排铺着,王爱春睡在靠窗那一侧,刘晓宇躺在靠门这边,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拃宽的空隙。被窝里还留着白天晒过的太阳味儿,混着炕洞里炭火的余温,闷闷地裹在人身上。
王爱春的呼吸声不太匀。不是睡了又醒那种迷糊的喘息,是醒着、却故意放慢了的那种——吸进去三秒,停一下,再慢慢吐出来。她侧躺着,后背对着刘晓宇,碎花睡衣的领口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,但那个崩了扣子的位置她知道在哪儿,线头还支棱着,蹭在锁骨上有点扎。她没有去摸。
刘晓宇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,掌心贴在她肚子上。隔着睡衣那层薄薄的棉布,他能感觉到她小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肚皮底下软软的,带着点体温烘出来的潮热。他没有动,只是把手搁在那儿,手指微微张开,拇指搭在她腰侧的凹陷处。王爱春的身子僵了一瞬,又慢慢松下来。
“秀芬不回来,这屋里就剩咱俩了。”她对着黑暗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刘晓宇没接话。他的掌心往她肚子上贴紧了一点,手指肚隔着睡衣按在她肚脐的位置,轻轻压下去。王爱春吸了一口气,忽然翻身转过来,面朝他。两个人的脸在黑暗中离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反光——不是泪,就是眼珠子上蒙着的那层水光,被窗缝的月光照出来的。
“秀芬回村,那口井盖子到底什么时候做?”她问,声音还是压着的,但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,像是这个问题在她肚子里憋了一晚上,实在捂不住了才翻出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刘晓宇说。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低,带着点刚醒的那种沙哑,但他没睡,王爱春知道他没睡。
王爱春沉默了一阵。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鼻尖蹭在枕巾上,枕巾是早上新换的,洗衣粉的味儿还没散干净。她再开口的时候,语气忽然平下来,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。
“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。”她说,“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,木头还是白茬的,没上漆,缝里透亮。我站在井沿上往下看,那盖子盖得严严实实,可我知道底下有东西。我蹲下去掀盖子,掀不动,木头死沉死沉的。我就趴在地上从盖子缝里往下瞅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“井水面上映着两张脸。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秀芬的。两张脸都闭着眼。”
她把“闭着眼”三个字咬得很轻,轻到差点被窗外夜风刮过去。刘晓宇听着,手从她肚子上移上来,揽住她的肩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。王爱春没有推,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里。她的鼻尖贴在他脖子上,呼出来的气热烘烘地打在他喉结上。
“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,”她说,嘴唇蹭着他的皮肤,声音闷闷的,“洗不掉。”
刘晓宇的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她头发里,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下顺。王爱春的头发散着,发根有点潮,是白天在灶台前被热气蒸出来的汗还没干透。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深了一点,鼻梁骨硌在他锁骨上方的那个凹陷里,硬硬的。
她没再说话。黑暗把两个人的呼吸声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她的、哪个是他的。窗外的月亮往西挪了一点,地砖上那道白线也跟着挪了半个指头宽。
天还没亮透,王爱春就起了。她从刘晓宇胳膊底下抽出身,动作很轻,被子掀开一条缝,凉气灌进来,刘晓宇动了一下,没睁眼。她光着脚踩在地砖上,脚底板被凉意激得一缩,又慢慢放平。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炕上,刘晓宇侧着身子,脸埋在她刚才枕过的那个位置,枕巾上还留着她头发压出来的凹痕。
她撩开门帘,下了楼。楼梯间的灯没开,她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,脚底板的凉意从地砖换成了木楼梯的粗糙触感,木头缝里嵌着灰尘,蹭在脚心上有点痒。走到二楼拐角,她在王秀芬房门口停了一步。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。她伸手推开门,走进去。
王秀芬的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。被子叠成方块搁在炕柜上,枕头拍得蓬蓬松松的,床头那盏台灯的插头拔了,电线规规矩矩盘在底座上。床尾放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旧衣——是那件灰布褂子,王秀芬走之前穿过的,洗了但没来得及叠完,袖口还翻着,领口朝外摊着。王爱春站在床尾,盯着那件褂子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拎起来,抖了抖。布面在空气里弹了两下,洗衣粉的味儿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一起散开来——是王秀芬身上的味儿,汗味混着肥皂,还有灶膛里烧秸秆时沾在衣裳上的那种焦香。王爱春把褂子又抖了一下,然后原样放回床尾,袖口还是翻着的,领口还是摊着的,和她进来时一模一样。
她转身出了房间,把门带上,还是留了那道两指宽的缝。
下楼进厨房的时候,天刚亮。王爱春从面袋里舀了三瓢白面倒进搪瓷盆里,加了水,手伸进去开始和面。面团在她掌根底下翻来卷去,面盆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她的手腕上还留着昨晚被刘晓宇攥过的印子,不深,就是一圈淡淡的红,和面的时候被面糊糊盖住了。
刘晓宇下楼时,她已经擀出了十几张饺子皮,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,每张皮子中间撒了干面粉,边沿薄、中间厚,手一按能弹回来。案板旁边的盆里搁着剁了一半的韭菜馅,菜刀横在盆沿上,刀刃上还沾着碎韭菜叶子。
“冰箱里还有韭菜,”王爱春头也没抬,手底下的擀面杖继续滚着,“要再包一顿饺子。”
刘晓宇走到水池边洗了把手,拉出案板底下的凳子坐下,把菜刀拿起来,开始剁剩下的那半盆韭菜。刀落在案板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韭菜叶子在刀刃下翻卷,切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,辛辣的香气冲上来,呛得他眨了眨眼。王爱春擀皮的手没停,擀面杖滚在面板上的声音和剁馅的刀声搅在一起,厨房里只有这两种声音,谁也没说话。
剁了一会儿,王爱春忽然开口了。她手上的擀面杖没停,眼睛看着面团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。”
刘晓宇手里的刀顿了一下,又接着剁。
“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擀面杖又滚了两下,然后停了。她把擀好的皮子码到盖帘上,手伸进盆里揪下一团面剂子,在掌心里搓了两下,按扁,又开始擀。刘晓宇没吭声,把剁好的韭菜馅铲进盆里,撒了把盐,筷子伸进去搅。盐粒在韭菜碎里沙沙响,韭菜碰到盐就开始出水,盆底慢慢积起一层深绿色的汁液。
王爱春开始包饺子。她左手托着皮子,右手拿筷子挑起一坨馅搁在皮子中间,手指一合,皮子两边对折,拇指和食指捏住边沿,一褶一褶往前赶。饺子在她手里一个一个成形,立着码在盖帘上,褶子均匀细密,每个都一模一样。包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她的手指忽然停在褶子上,没往下捏。她盯着手里的饺子看了几秒,拇指肚按在饺子褶的第三道褶上,按下去,又松开。
“等她把井盖子带回来,”王爱春说,声音很轻,手指从饺子褶上移开,“我再看一眼。”
她把那只饺子搁在盖帘上,和其他饺子排在一起。盖帘上码满了饺子,整整齐齐,只有最后这一只的褶子上留着一个浅浅的指印,比其他褶子都深一点,像被刻意按过的。
厨房里安静下来。阳光从窗户打进来,照在盖帘上,饺子皮上的干面粉被光照得发白。刘晓宇把菜刀搁在案板上,刀刃上还沾着韭菜汁,在光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他看着王爱春端起盖帘走向灶台,碎花睡衣的下摆在她弯腰时往上提了一点,露出腰上那一小截皮肤,上面还留着他昨晚手掌贴过的红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