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爱春把抹布扔进水盆里,浑水溅出来,洒在灶台边沿上。她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,手指缝里的灰泥冲干净了,指腹上那道被碎碗瓷片划出的白痕还留在那儿,不深,没见血。她关上水龙头,在围裙上蹭了蹭手,转身往厨房外走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是两个人的。王秀芬走在前面,脚上的布鞋踩在楼梯上软塌塌的,没什么声响;刘晓宇跟在后面,皮鞋底磕在木板上,一下一下,节奏不快。王秀芬拐进厨房门口时,王爱春正好走到灶台边,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了一眼。
王秀芬的视线从王爱春脸上移开,落在垃圾桶里那堆碎碗瓷片上。白瓷片碎得大大小小,最大的那块上面还粘着半片葱叶。她看了两秒,没问,转身走到碗柜前,拉开柜门,从里头拿出两只新碗。碗是白瓷蓝边的,她搁在灶台上,又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,转身走出去摆桌。
刘晓宇端着那盆择好的韭菜走进来,搁在案板上。王秀芬已经在桌边坐下了,王爱春把粥锅端上桌,三个人各自落座。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,一盆小米粥,几个昨天剩的馒头切成片在锅里熥热了,边缘微微发焦。王秀芬拿起一片馒头,掰开,泡进粥里。王爱春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,没拌开。刘晓宇低头喝粥,勺子碰在碗沿上,发出细碎的瓷响。
“院子里那垄韭菜该割了。”王秀芬说,嘴里嚼着馒头,声音含混,“再不割就老了。”
王爱春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刘晓宇把碗搁下:“下午我去割。”
没人再接话。粥喝到见底时,王秀芬把碗往前一推,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端进厨房。水龙头响了一阵,碗碟磕在水池里,然后她拎着那把小铲子出了后门。门帘落下来,布帘子在门框上晃了两下,停住了。
刘晓宇站在水池前洗碗。洗洁精挤多了,泡沫堆起来,淹没了碗碟。他手里的丝瓜瓤子在碗沿上转圈,一圈一圈,擦到碗底时,他感觉到身后有人。没回头,手里的碗继续洗。
王爱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靠在灶台边上。她看着他的后背——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,肩胛骨在布料底下微微凸起,脖子上有一道被衣领磨出的红痕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昨晚那个梦,”她说,声音不高,像是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往下讲,“井水里映着的那张脸,我现在看清了。”
刘晓宇手里的碗停在水流下。水柱打在碗底,溅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。他没回头。
“是秀芬。”
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的声音。刘晓宇把碗翻了个面,丝瓜瓤子擦着碗外侧,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“两张脸并排浮在水面上,都闭着眼。”王爱春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井口边上的天是灰的,我看着水里那两张脸,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她的。”
刘晓宇关了水龙头。水声戛然而止,厨房里一下子静得发紧。他把洗好的碗搁在沥水架上,手撑在水池边沿,指尖还滴着水。
“你怕不怕?”他问,没回头。
王爱春沉默了一会儿。灶台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,秒针跳了七下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只怕一件事——井口边上站了三个人。”
刘晓宇转过身来。手上的水已经滴干了,他拽了条抹布擦了擦,眼睛看着王爱春。王爱春没看他,她已经转身往厨房外走了。她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,有一边松了,耷拉下来,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。
客厅里,王爱春在沙发上坐下,拿起那件快缝完的小衣裳。是一件婴儿的和尚领褂子,葱绿色的棉布,针脚又细又密,领口的滚边已经缝好了大半,还剩最后两寸没收。她把针别在衣襟上,从线轴上扯出一截绿线,对着窗户的光穿针。线头在她指尖捻了捻,穿过针鼻,拉出一截,在末尾挽了个结。
针尖扎进布面,穿出来,再扎进去,再来回。她的手指捏着针,手腕一翻一翻,针脚在葱绿色的布面上排成一排,间距匀称得像是用量尺比过的。缝到领口最后一截时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——指尖摸到了布料底下缝进去的那颗扣子。扣子是碎花睡衣上崩落的那一颗,她把它缝进了这件小衣裳的领口里,外面看不出来,只有摸上去才能感觉到布料底下有一个硬硬的圆片。
她把针继续往前推,最后一针穿过布料,拉紧,打了个死结,咬断线头。
院子里传来王秀芬的声音,隔着门帘和墙壁,听起来有些发闷:“韭菜割了!”
王爱春把针线搁进针线盒里,拍了拍膝盖上的线头,站起来朝门口走。她撩开门帘,探出半个身子,冲着院子里答应:“知道了——晚上包饺子!”
王秀芬蹲在韭菜地边上,手里握着那把镰刀,割下来的韭菜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的竹篮里。她抬起头,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,朝门口看了一眼。阳光打在她脸上,眼角的那几道纹路被光照得发白。
“够包两顿的了,”她拎起竹篮晃了晃,“这茬韭菜嫩。”
王爱春倚在门框上,手还撩着门帘,目光从王秀芬脸上移到竹篮里的韭菜上。韭菜根上还带着泥,叶子绿得发黑,切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。她看了几秒,放下门帘,转身回了客厅。
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,布面晃了两下,还没停稳,又被一只手撩开了。
刘晓宇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握着那只洗了一半的碗。碗沿上沾着一片没冲干净的泡沫,顺着瓷壁慢慢往下滑。他看着客厅里的王爱春弯腰拿起那件葱绿色的小衣裳抖了抖,对着光看了看针脚,又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。门帘那边的王秀芬在院子里又说了句什么,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,听不太清字,但那个粗哑的调门他认得。
阳光从窗户打进来,照在客厅地板上,把那道被王爱春擦了一早上的凹痕照得清清楚楚。凹痕还在那儿,颜色比周围的木板浅了一点点,像一道褪了色的旧疤。
王爱春走到门口,又撩开门帘,从王秀芬手里接过竹篮。两个人的手在篮把上碰了一下,王秀芬的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嵌着黑土;王爱春的手指上还留着刚才缝衣裳时被针扎出的小红点。竹篮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,韭菜叶子在篮子里抖了抖,一片黄叶从篮子缝里掉出来,落在门槛上。
刘晓宇把手里的碗翻了个面,碗底的泡沫已经干了,黏在瓷面上,摸上去涩涩的。他没去冲,只是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门帘在两个人中间落下来,布面停稳了,不再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