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粥锅彻底凉透了。王爱春把碎花睡衣的领口拢了拢,手指摸到锁骨上他留下的牙印,指腹按了按,没吭声。她转身往楼梯口走,脚底踩到一片碎碗碴子,瓷片硌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她顿了一下,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然后上了楼。
东屋的灯没开。刘晓宇跟进屋时,王爱春已经侧身躺在炕上,面朝墙壁,脊背对着门口。碎花睡衣的肩缝线绷得紧紧的,勾勒出她肩膀的轮廓。他脱了鞋躺下去,炕席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,透过薄褥子往身上渗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尺宽的空档,那空档里填满了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
王爱春没回头,声音闷闷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:“秀芬不回来,这屋里就剩咱俩了。”
刘晓宇的手从褥子上慢慢挪过去,掌心覆在她肚子上。她的腹肌隔着碎花布料微微绷着,像一块被太阳晒得半干的河泥,紧实,温热,带着活人身上才有的弹性。她的呼吸停了一拍,然后恢复成原来的节奏,不快不慢,像是默许了那只手的存在。
“你秀芬姨回村打井盖子,”王爱春忽然翻过身来,面朝他,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扑在他下巴上,“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好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晓宇说。
王爱春沉默了一阵。她的手从褥子上抬起来,摸到他的手背,指甲轻轻刮着他指关节上的纹路,刮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末了她说:“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。”
刘晓宇没接话。
“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,严丝合缝的,连个蚂蚁都爬不进去。”王爱春的语调很平,平得不像在说一个梦,倒像在说一件她亲眼看见、亲手摸过的事,“可我走到井沿上,蹲下来,从盖子缝往里瞅——井水没干,水上头映着两张脸。”
她的手停在他手背上,不动了。
“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秀芬的。两张脸都闭着眼。”
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变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刘晓宇揽住她的肩,把她往怀里带。她的肩膀撞上他胸口时僵了一下,然后软下来,额头抵在他锁骨上,鼻尖贴着他脖根。她没推他,也没往里靠,就那么搁着,像一件被人放在炕沿上的旧棉袄,放哪儿就在哪儿。
“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。”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声音被皮肉和黑暗捂得发闷,“洗不掉。”
刘晓宇没说话。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,顺着脊背的弧线往下,摸到她后腰上那道干活磨出来的硬茧。那道茧子横在腰眼上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,粗粝,滚烫,硌手。她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发着抖,不是因为冷,也不是因为怕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哆嗦,像一扇被大风吹了一宿的窗框,卯榫全松了,但还撑着没散架。
楼下的座钟敲了三下。王爱春从他怀里挣出去,翻了个身,重新面朝墙壁。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,摸到被角,攥住,攥得指节发紧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天亮前她先起了。窗户外头还是灰蒙蒙的,鸡还没叫。她的脚踩在水泥地上,步子很轻,但走到门口时踩中了一个碎碗碴子——昨晚没扫干净的那片——瓷片硌在脚底,她吸了口凉气,弯腰捡起来,搁在窗台上,然后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很静。西屋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王爱春在门口站了两秒,推开门进去。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,炕上的被褥叠成了豆腐块,枕头搁在被子上头,枕巾的穗子一根一根捋得笔直。床尾放着一件叠了一半的灰色旧衣,是王秀芬临走前从身上脱下来的那件,领口磨出了毛边,腋下的布料洗得发薄,透出底下的炕席颜色。
王爱春拎起那件衣裳,抖了抖。布料在空气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,灰土味儿和汗味儿扬起来,落下去。她把衣裳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然后原样叠好,放回床尾,手掌在叠好的布料上按了按,转身出去。
厨房里,她舀了三碗面倒进盆里,兑上水,手指插进面粉里开始搅和。面团在她掌下翻来覆去地揉,掌心压下去,指节顶上来,翻个面再压,案板被揉面的力道推得咯吱咯吱响。她揉面的手劲很大,面粉和水在她手底下很快变成一团光滑的面团,表皮绷得紧紧的,一点褶子都没有。
刘晓宇下楼时,她已经把面团擀成了一张薄皮,擀面杖在案板上来回滚,面皮越摊越大,边缘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。她没抬头,说:“冰箱里还有韭菜,再包一顿饺子。”
刘晓宇洗了手,从冰箱里掏出那把韭菜,坐在案板对面开始择。韭菜叶子有些蔫了,外皮发黄,他把黄叶子一根一根择掉,露出里头嫩绿的芯。王爱春擀皮的动作没停,擀面杖磕在案板边缘,发出有节奏的闷响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。”她忽然说,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滚,“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。”
刘晓宇把择好的韭菜搁进水盆里,手指搅着水,韭菜叶子在水里翻了个身,泥渣子沉到盆底。他捞出来,甩了甩水,搁在案板上开始剁。刀落在韭菜上,嚓嚓嚓,刀刃磕在案板上,一下接一下,节奏稳得像钟摆。韭菜叶子在刀下碎成细末,绿色的汁液渗出来,洇在案板的木纹里。
王爱春擀完最后一张皮,把擀面杖搁在一边,拿起一张饺子皮托在掌心里,另一只手舀了一勺馅搁在皮中间。她的手指捏着饺子皮的边缘,一褶一褶地往里收,捏到最后一褶时,手指停住了。
那褶子还差一点没收拢,馅料的汁水从开口处渗出来,染湿了她的指尖。她盯着那只饺子上未完成的褶子,眼睛一眨不眨,像在看一个她认得、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“等她把井盖子带回来,”王爱春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再看一眼。”
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,把最后一褶捏死了。饺子稳稳当当地立在她掌心里,褶子捏得又密又匀,每一个褶子的大小都差不多,像是用量尺比着捏出来的。她把饺子搁在盖帘上,又拿起一张皮,手指沾了水,沿着皮边抹了一圈。
厨房里只剩下剁馅的声音,刀起刀落,韭菜末在刀刃下越剁越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