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爱春放下空碗时,手指在抖。
碗沿磕在桌角上,发出一声脆响,那声音不大,却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炸开,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前奏。她赶紧抓住碗,指节泛白,整个人僵在那里,背对着刘晓宇,不肯转过来。
刘晓宇看着她的背影。碎花睡衣的肩膀位置绷得很紧,因为她在用力——不是用力端碗,是用全身的力气撑着那层薄薄的布料,撑着不让肩膀塌下去。灶台上的粥锅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,白蒙蒙的,散在两个人中间。
他伸出手,按住她的手腕。
不是攥,是按。掌心覆在她手背上,指腹贴着她手腕内侧那条突突跳的青筋。王爱春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,没抽手,也没坐下。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发烫,脉搏跳得又急又乱。
“碗放着。”刘晓宇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是那种在酒桌上谈正事之前清嗓子的声音,“我有话问你。”
王爱春的喉头动了一下。她慢慢转过头,眼睛没看他,看的是桌上那只空碗。碗底还挂着一圈粥渍,白稠稠的,已经凉透了。
“啥话不能明天说?”她开口,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,“都几点了,明儿还上班——”
“妈。”
刘晓宇叫她这一声,不重。但王爱春的嘴闭上了。
他松开她的手腕,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,从额头到眼角,从鼻梁到嘴唇,像在看一张看过一万遍的地图,但每一遍都能找到新的路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,是不是很寂寞?”
王爱春的睫毛抖了一下。她扯出一个笑,那笑意从嘴角往里收,收到一半就僵住了。“说啥呢,满屋子都是人,秀芬就在楼上,你也在——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刘晓宇打断她。他的声音还是很稳,但多了一层东西,像冬天河面上的冰,看着平整,底下是暗流。“我不是问这一顿饭,也不是问今天这一天。我是问爹走了以后——所有的日子。”
王爱春的笑彻底碎在脸上。
她站在桌边,一只手还端着碗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头慢慢蜷起来,攥住睡衣的下摆。碎花的布料被她攥出一团褶皱,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被人捏在手心里。
“我不寂寞。”她说。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,“我有孩子要生——我要管这个家,我要盯着你吃好穿好,我要洗衣裳做饭,秀芬也在这儿,我忙都忙不过来,哪来的工夫寂寞。”
“那你半夜不睡觉,对着爹的照片——”刘晓宇没有把话说完。
王爱春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不是那种害羞的红,是白的,从额头一直白到脖子根,像有人把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去。她的嘴唇张了张,又合上,再张开,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你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刘晓宇说。
四个字,平平淡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王爱春猛地抽回手。
碗从她手里滑出去,在桌角磕了一下,翻了个个儿,摔在地上。瓷片炸开的声音又脆又响,碎碴子溅了一地,有一片蹦到刘晓宇的脚背上,他没动。
王爱春蹲下去了。
她蹲在碎碗碴子中间,低着头,两只手在地上去拢那些碎片。手指抖得厉害,碎瓷片在她掌心里哗啦啦地响,她对不准,拢了又散,散了又拢。碎花睡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粥汤,黏糊糊地贴在地砖上。
“碎了——”她说,声音含混不清,像在自言自语,“没事,妈收拾,你别动,别扎着脚——”
她的指尖忽然一颤。
一块三角形的碎瓷片划过去,在食指指腹上割了一道口子。血珠子从裂口里渗出来,圆圆的一颗,红得扎眼。王爱春盯着那点红,手停在半空中,不动了。满地的碎瓷片映着头顶的灯泡,泛着青冷冷的光。
刘晓宇从椅子上起来,蹲到她面前。
他伸手握住她流血的那只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血珠沾到他拇指上,温热的,黏腻的。他没去拿毛巾,也没去找创可贴,就这么握着,拇指按在她的伤口上,慢慢抹开那点血。
“我说的那种寂寞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比她还低,“是你一个人的时候,心里头是空的。你对着爹的照片做那事,做完了,心里还是空的。那个空,谁也填不满——孩子填不满,秀芬填不满,你自己更填不满。”
王爱春的肩膀开始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,一股一股地往嗓子眼顶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泪珠子没掉下来,全含在睫毛底下,晃悠悠地打着转。
“你别说了。”她咬着牙,“你是我儿子——”
“正因为是你儿子,”刘晓宇握紧她的手,把那根流血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,“才更该管你。”
王爱春抬起头看他。
眼泪终于滚下来了,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,淌到嘴角,淌到下巴,滴在碎花睡衣的领口上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,只有气,没有声。
刘晓宇没躲她的眼睛。他就这么蹲在满地的碎碗碴子中间,一只手握着她流血的手指,另一只手抬起来,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。他的动作很慢,指腹从颧骨滑到嘴角,把那道泪痕抹开,抹成一片亮晶晶的湿印子。
“你说啥呢——”王爱春终于出了声。声音是碎的,像被什么东西碾过,每个字都带着裂缝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晓宇的拇指停在她眼角,替她擦掉最后一颗还没落下来的泪。他的手掌很大,覆在她半边脸上,指尖贴着她的鬓角,能感觉到她太阳穴在一下一下地跳。
“以后别一个人扛着。”他说,“你扛了一辈子了。爹在的时候你扛,爹不在你还扛。你不用扛了。”
王爱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的嘴在抖,下巴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蜷了起来——不是挣开,是蜷。冰凉的指尖勾住他的指缝,一点点收紧,像溺水的人碰到什么漂过来的东西,不敢用力抓,只敢先碰一碰,试一试。
碎碗碴子还在两个人脚边,青冷冷地泛着光。
灶台上的粥锅已经彻底凉了,锅盖上的水珠子挂在边缘,一滴一滴往下坠。楼上隐隐约约传来王秀芬翻身的动静,床板咯吱了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
刘晓宇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。他用拇指把那点血擦干净,血又渗出来,他再擦,擦到指尖那道红只剩下淡淡的一条线。
王爱春没有抽手。
她蹲在碎碗碴子中间,眼泪把碎花睡衣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,但她的手指安安稳稳地搁在他掌心里,蜷着,不动了。
“疼不疼?”刘晓宇问她。
她摇头。
然后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肩膀上。不是靠,是抵。她的后颈暴露出细细的一截,碎花的领口下头,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,像一道被盖住的旧伤疤终于露了出来。她在他肩头闷闷地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又热又潮,透过衬衫的布料渗到他皮肤上。
他抬手,落在她后脑勺上。手指穿过那些用铁夹子卷出来的发弯,摸到她的头皮,温热的。他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,两个人就这么蹲着,头顶的电灯泡把他们的影子揉成一团,铺在满地的碎瓷片上,分不出哪块是谁的。
粥凉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