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,王爱春把火拧小,勺子搁在锅沿上,转身靠在灶台边。她没有盛粥。客厅里挂钟敲过三下之后,屋子里就再没了声响,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系好的扣子——第三颗扣子歪了,和下面的扣眼错了一位。她没去纠正,就这么歪着靠在灶台上,盯着地上那道窄窄的光条。光条已经从茶几边上挪到了沙发脚,颜色也从傍晚的金黄变成了夜里日光灯的惨白。
粥热好了,她没端。
东屋的门始终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,亮了一阵,灭了。王爱春这才直起身,把灶火关了,粥锅推到一边,轻手轻脚走过客厅,推开东屋的门。
屋里黑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月光被堵在外面,只在地板上漏出几道细细的银线。刘晓宇躺在床外侧,被子盖到胸口,呼吸均匀,但王爱春知道他没睡着——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沉下去,带着胸腔里低低的共鸣,不是现在这样,又轻又浅,像在等什么。
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,然后走进去,掀开被子,在刘晓宇旁边躺下来。床垫陷下去,她的肩膀抵上他的胳膊,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。
黑暗里安静了很久。
王爱春盯着天花板,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,能看清顶灯灯罩上积的那层薄灰。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不像在问谁,倒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秀芬不回来,这屋里就剩咱俩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身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然后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,覆在她肚子上,掌心温热,手指张开,不轻不重地贴着那团皱巴巴的碎花衬衫。王爱春的腹部微微起伏,她没有推开那只手,也没有往旁边挪。
挂钟在客厅里滴答滴答地走。
她忽然翻了个身,面朝刘晓宇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眼睛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两团更深的暗影,正对着她。
“秀芬回村打那口井盖子,”她说,语气忽然变得很平,像在说一件和饺子馅咸淡差不多的事情,“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好?”
刘晓宇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”
王爱春没追问。她翻回去,又盯着天花板,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,但眼睛睁着。
“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更平了,平得像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力气,把每个字都压得服服帖帖。
“井口盖着木盖子,新的,木头茬子还白着呢。”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比了个圆,“严丝合缝,比秀芬量的还准。”
手落回被子上,搁在自己胸口。
“我站在井边,想掀开盖子看看。掀不动,太重了。我就蹲下去,把耳朵贴在盖子上听——底下有水声,还有人的呼吸声,两个人在同时出气儿。”
她停了一下,转头看刘晓宇。刘晓宇没说话,但她的手被握住了,那只覆在她肚子上的手移到了她的手指上,指节被一根根收紧。
“我就使劲掀,掀开一条缝——不大,就一掌宽。”她把手从刘晓宇手里抽出来,张开五指比了一下,又重新放回去,“缝里透上来的是凉气,井水反着光,照出两张脸。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秀芬的。”
“两张脸都闭着眼。”她说,“水面上挨在一起,头发在水里散开,缠在一块。我看着看着,水忽然不动了,那两张脸就定在里头,像照相似的,一动不动。”
她说完,嘴唇抿起来,把剩下的半口气慢慢吐出去。
刘晓宇侧过身,手臂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,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她的脸贴上他的脖颈,鼻尖陷进锁骨上方的凹处,呼吸一下下打在他的皮肤上,潮潮的,不热,也不凉。
她没有推开他。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去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喉结,声音闷在他的皮肤和她的嘴唇之间:“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。”
不是质问,不是撒娇,不是生气。只是陈述。像在说今天天阴了,明天可能要下雨。
“洗不掉。”
刘晓宇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否认。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个深,一个浅,渐渐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王爱春在他颈窝里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,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,坐起身。被子滑下去,碎花衬衫在黑暗里显出一团模糊的白影。她下床的动作很轻,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天快亮了,”她说,“我先下去。”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她去了西屋——王秀芬的房间。门没关严,她推开门,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床上那张淡蓝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还留着凹下去的形状。床尾放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,灰色的确良布,领口磨出了白边,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。
王爱春走过去,拎起那件衣裳,抖了抖。布料在空气里拍出闷闷的声响,灰尘在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微光里飘了一阵。她把衣裳举到面前,闻了闻——洗衣粉的味道,樟脑丸的味道,还有底下压着的,一股淡淡的汗味。她放下衣裳,按原来的褶子重新叠好,放回床尾,位置和形状都还原得分毫不差。
她转身出去,把西屋的门带上,下了楼。
厨房里亮起灯。冰箱门打开又关上,保鲜盒搁上案板,面粉袋子从柜子里拎出来,倒在盆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王爱春往面盆里加水,手指伸进去搅,面絮粘在指缝里,她用力揉,掌根压下去,翻过来,再压。面团在她手里一点点光滑起来,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,她拎起擀面杖,开始擀皮。
刘晓宇下楼的时候,饺子皮已经摞了一小叠,圆圆的,边缘薄中间厚,一张张排在案板上。王爱春没抬头,手里的擀面杖来回滚,手腕一转,一张新皮落在手心里。
“冰箱里还有韭菜,”她说,语气和平时一样,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,“再包一顿饺子。”
刘晓宇去冰箱里拿了韭菜,洗了,搁在案板上,拿了把菜刀,站在王爱春对面开始剁馅。刀起刀落,笃笃笃地砸在案板上,韭菜的辣味在厨房里散开。
两人隔着案板站着,谁也没看谁。王爱春擀皮的动作很稳,刘晓宇剁馅的节奏很匀,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菜刀撞击案板的声响。
笃笃笃。笃笃笃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。”王爱春忽然说。
她手里的擀面杖没停,眼皮也没抬,语气像是随口一提。
“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。”
刘晓宇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又落下去,比刚才重了些,刀刃嵌进韭菜里,差点切到案板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王爱春擀完最后一张皮,把擀面杖搁在一边,拿起一张皮摊在手心里,另一只手舀了一勺馅搁在皮中央。手指捏上去,指腹压着面皮边缘,一褶一褶地收拢,褶子均匀细密,在饺子肚上排成半圈。
她捏到最后一个褶的时候,手指忽然停住了,捏着饺子边沿,拇指和食指掐在那个褶上,不动了。
她盯着手里那只还没合口的饺子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饺子听的。
“等她把井盖子带回来,我再看一眼。”
手指重新动起来,捏紧了最后一个褶,把饺子放在案板上。那只饺子立在一排饺子中间,褶子朝上,严丝合缝,和其他的没什么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