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芬挣开他的手,转身往厨房走。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顿,肩胛骨隔着碎花衬衫微微隆起,像要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,弯下腰从柜子里取出玻璃杯,拧开水龙头接满一杯凉水,仰头灌下去。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她用手背抹了一把,杯子搁在灶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晌午我去趟菜市场,买点新鲜的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,像在跟灶台说话。
王爱春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翻着一本过了期的挂历,眼睛却没落在纸上。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抬头。
王秀芬换了鞋,门锁咔哒一声扣上,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远了。客厅里只剩下王爱春一个人。
午后的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砖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条,灰尘在光里缓缓翻动。王爱春把手里的挂历合上,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。
抽屉里塞着些旧东西——刘大柱跑车时用的行车日志、几副破手套、一沓发黄的运输单据。她的手越过这些东西,摸到抽屉最深处,掏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相框。
她回到沙发上,把蓝布一层层揭开,露出里面那张半身照。照片上的刘大柱站在运输公司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领子。他咧着嘴笑,眼睛眯成两条缝,脖子后面那道晒痕被阳光照得发黑。那是他跑最后一趟车前拍的,照片洗出来没两天,人就没了。
王爱春靠着沙发扶手,把相框贴在小腹上。照片那面朝下,玻璃凉丝丝地隔着碎花衬衫渗过来。她的手指顺着相框边缘慢慢往下滑,摸到木质边框上那道细小的裂缝——那是下葬那天她攥得太紧,指甲抠出来的印子。
客厅里很静,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。她的手指滑过边框,滑过玻璃,最后停在照片上刘大柱的胸口位置。她隔着玻璃轻轻按了按,像在试探什么。
然后她解开了裤腰上的扣子。动作很轻,一颗一颗地解,手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像怕吵醒什么似的。碎花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,蔫蔫地搭在小腹上。她把相框往下挪了挪,让玻璃面贴着她小腹上那道浅浅的妊娠纹——那是生晓宇时留下的,二十年了,还没褪干净。
她的喘息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灶膛里闷着的火。手指攥着相框边缘,指节绷得发白,另一只手按在相框背面,把照片往小腹上压紧。她的嘴唇翕动着,漏出含糊的咕哝。
“大柱……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湿漉漉的,像从水里捞出来。
然后又叫了一声“晓宇”。
两个名字搅在一起,从同一口气里吐出来,分不清哪声是哭,哪声是唤。她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,肩胛骨隔着碎花衬衫一耸一耸,整个人蜷起来,膝盖缩到胸前,像那年跪在灵堂前的姿势。相框被她翻过去扣在小腹上,刘大柱那张褪色的脸贴着碎花衬衫的下摆,玻璃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门锁就是这时候响的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,像石子砸进水面。刘晓宇推门进来,手里还攥着钥匙,另一只胳膊夹着公文包。客厅里的光线暗,他先看见母亲侧卧在沙发上的背影——碎花衬衫的肩线歪了,露出一小截肩膀,肩胛骨一耸一耸的。
然后他才看见她手里攥着的相框,和他父亲那张褪色的脸。
王爱春没察觉门开了。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小腹上,指节绷得发白,整个身子蜷得更紧了。她的膝盖顶在沙发扶手上,小腿垂下来,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,露出穿着葱绿色袜子的脚掌。她的肩膀在一瞬间猛地缩紧,整个人痉挛似的抖了一下,然后僵住了。
相框从沙发边缘滑落。
玻璃面磕在地砖上,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王爱春回过头。
她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,脸颊上挂着两道亮晶晶的痕迹,嘴唇半张着,像含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名字。碎花衬衫的下摆还敞着,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,裤腰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。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——刘晓宇握着门把,鞋还没换,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,整个人像钉在玄关那儿——她的嘴张开了,嘴唇翕动着,却没发出声。
刘晓宇站在玄关没动。他的目光从母亲脸上慢慢往下移,扫过她敞开的衬衫下摆,扫过她攥紧的手指,最后落在地砖上那个扣着的相框上。玻璃面上裂了一道细纹,从刘大柱的左眼角斜斜划到下巴,像一道泪痕。
挂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王爱春的手开始发抖,她慌慌张张地去拽衬衫下摆,手指却不听使唤,扣了两次才扣上一颗扣子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眶里还汪着泪,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。
“晓宇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……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
刘晓宇没答话。他把钥匙搁在鞋柜上,弯腰脱了鞋,换上拖鞋。动作很慢,像在给谁留出整理的时间。然后他走过去,在王爱春面前蹲下来,捡起地上那个相框。
他看了一眼玻璃面上那道裂缝,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灰,然后把相框翻过来,看着父亲那张褪色的脸。照片上的刘大柱还在笑,眼睛眯成两条缝,脖子后面的晒痕黑得像刀刻的。
王爱春缩在沙发角落里,手指死死攥着衬衫下摆,指节白得发青。她不敢看刘晓宇,也不敢看那个相框,眼睛盯着地砖上那道窄窄的光条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刘晓宇把相框放在茶几上,玻璃面朝下,轻轻扣在桌面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沙发边上,在王爱春旁边坐下来。
沙发陷下去一块,王爱春的身子跟着往那边歪了歪,肩膀碰到刘晓宇的手臂,她触电似的缩了回去。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挂钟敲了三下。
王爱春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脸上的潮红也褪了,只剩下眼眶还红着。她低着头,手指还攥着衬衫下摆,指节慢慢松开了,衬衫上留下一团皱巴巴的印子。
刘晓宇侧过头看她,目光落在那道窄窄的光条上——它刚好横过她的膝盖,把碎花衬衫的影子切成两半。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王爱春的肩膀抖了一下,没抬头。
刘晓宇伸出手,把她散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,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拿起茶几上的相框,拉开柜子抽屉,把那团蓝布展开,重新把相框一层层包好,放回抽屉最深处。他关上抽屉,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。
“晓宇。”王爱春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,又哑又涩。
他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身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了。
“……灶上有粥,我给你热一碗。”
刘晓宇没答话,推门进了房间,把门轻轻带上。他站在门后,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——是扣子重新系好的声音,是拖鞋在地砖上拖过的声音,是手掌用力擦过脸颊的声音。
然后厨房里响起煤气灶打火的声音,粥锅搁上去,勺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