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爱春在沙发上闭了没几分钟眼,又睁开了。
楼上东屋的门开了,脚步声沿着走廊移到楼梯口,然后是下楼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刘晓宇走进客厅时,她正把针线笸箩往茶几底下塞。
“妈,怎么没上去睡?”他在她旁边坐下,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块。
“不困。”王爱春没看他,手从茶几底下抽出来,空空的,搁在膝盖上。“你也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窗外起了风,晾衣绳上的灰布褂子被吹得翻了个面,袖子在空中甩了一下,打在衣架上发出闷闷的一声。王爱春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件褂子,又转回来。
“秀芬不回来,这屋里就剩咱俩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刘晓宇没接话,伸手覆在她肚子上,隔着碎花睡衣的布料,掌心贴着她小腹。王爱春身子僵了一瞬,没躲。
“上楼吧。”他说。
东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月光从布缝里挤进来,在床单上画了几道灰白的条纹。王爱春躺在刘晓宇右边,脸朝着天花板,呼吸很匀,但眼睛睁着。
刘晓宇的手还搁在她肚子上,指腹隔着睡衣轻轻摩挲。她腹部的肉软软的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指尖能感觉到布料底下那道剖腹产留下的旧疤,硬硬的一条,横在小腹下方。
“晓宇。”王爱春忽然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没擦干净的水珠子。“秀芬回村打那口井盖子,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好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晓宇的手从她肚子上滑到腰侧,停在那里。“木匠活急不来。”
王爱春沉默了一阵。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,热一阵凉一阵。
“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。”
刘晓宇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井口盖着新打的木盖子,严丝合缝的,比老井台还平整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,不是在讲一个梦。“我把盖子掀开一条缝往里看,井水映出来两张脸——一张是我的,一张是秀芬的。两张脸都闭着眼,挨在一起,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她说完,安静地等着,等他接话。
刘晓宇把搁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些,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。王爱春没有推他,身子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,额头抵在他下巴上,鼻尖挨着他的喉结。
“梦都是反的。”他说。
“反不反我心里清楚。”王爱春把脸埋进他颈窝,声音闷闷的。“你身上有秀芬的味儿,洗不掉。”
刘晓宇没说话。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后背,隔着睡衣一下一下地捋她的脊椎骨。王爱春的背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,每捋一下就硬一分。
过了很久,她的呼吸慢慢变沉了,身子也软下来。但刘晓宇知道她没睡着——她的眼睫毛还在一颤一颤地扫他的脖子。
天还没亮透,王爱春就起了。
她从东屋出来时没开灯,赤脚踩在走廊地板上,脚底板凉得她吸了口气。西屋的门关着,她在那扇门前站了两三秒,伸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屋里黑黢黢的,窗帘拉着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并排放在床头。床尾放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旧衣裳,灰蓝色的,领口的线脱了半圈,是王秀芬走之前从身上脱下来搁在那儿的。
王爱春走进去,拎起那件衣裳,两手捏着肩膀的缝线,用力抖了两下。布料在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,灰尘在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微光里翻飞。她把衣裳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——洗衣粉的味儿,还有别的什么,淡得几乎闻不出来,但她闻到了。
她原样把衣裳叠好,放回床尾。叠的时候特意把领口那半圈脱线翻到面上,和王秀芬走之前叠的一模一样。
下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王爱春走进厨房,从面袋子里舀出两瓢白面倒进盆里,拧开水龙头接了小半碗凉水,手指搅着面,水一点点往里加,面疙瘩在指尖底下慢慢化成团。她和面从来不称分量,全凭手感,面多了加水,水多了加面,几十年了,没出过差错。
面团揉到三光——面光、盆光、手光——她盖上湿笼布,把盆搁在灶台角上醒着。然后打开冰箱,从冷藏格里翻出一把韭菜,叶子有点蔫,掐一根闻了闻,还行,没坏。
刘晓宇下楼时,王爱春已经把韭菜洗干净晾在案板上,正拿着菜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。刀刃擦过石头的声音又细又匀,像在磨什么精巧的玩意儿。
“包饺子?”刘晓宇走到她身后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闻到她头发里的油烟味。
“嗯,冰箱里还有韭菜,再不吃就烂了。”王爱春把刀放在案板上,拿起一根韭菜,掐掉黄叶子。“你剁馅。”
刘晓宇洗了手,接过她手里的菜刀。王爱春把洗好的韭菜拢成一把,按在案板上,他落刀,刀刃切开韭菜叶,嚓嚓嚓的声音把厨房塞得满满当当。韭菜的辣味冲上来,王爱春往后退了半步,抬手揉了揉鼻子。
“秀芬明天回来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,语气和说“韭菜有点蔫”一模一样。
刘晓宇的刀顿了一下,又接着剁。
“你今晚别去我房里了。”
刀声没停。嚓嚓嚓,嚓嚓嚓。韭菜被剁成了碎末,绿绿的铺了一案板。
“听见了?”王爱春的声音高了一度。
“听见了。”刘晓宇把菜刀平过来,用刀面把剁好的韭菜末铲进搪瓷盆里。刀刃上沾着一片碎韭菜叶,他伸手指抹掉,弹进垃圾桶。
王爱春把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捞出来,在案板上撒了层干面粉,开始揉面。她的手掌根压进面团里,推出去,折回来,再推出去,动作比剁馅还用力气。面团在她手底下越来越光,越来越韧,表面绷出一层亮光。
刘晓宇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揉面。她的手腕很粗,揉面时小臂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碎花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晒黑了的皮肤和一道被油烫的旧疤。
“那井盖子,”王爱春低着头,手里的擀面杖压着面皮转圈,转一下,擀一下,面皮在她手底下越摊越薄,“等秀芬带回来,我再看一眼。”
她把擀好的饺子皮托在掌心,筷子挑了一团馅搁在皮中间,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皮边,一褶一褶地往里收。捏到第七个褶子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饺子在她掌心里躺着,褶子还没收完,最后一褶只捏了一半,面皮边翘着,露出里面绿油油的韭菜馅。
王爱春盯着那只饺子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把最后一个褶子捏死,指腹在褶口上重重按了一下,像在盖一个看不见的印章。
窗外起了风,晾衣绳上的灰布褂子又翻了个面,袖口朝着厨房的窗户,空荡荡地晃了晃。
王爱春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,一个挨着一个,摆得整整齐齐。她抬起头,从窗户看出去,目光落在那件灰布褂子上,停留了两三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捏下一只饺子。